淤泥已经没到了膝盖。
冰冷的泥水裹着沉底的腐殖质,顺着裤腿往骨头缝里钻,凉得发麻。周围的沈家怨魂越围越近,湿漉漉的衣摆蹭着林砚的胳膊、后背,带着江底的寒气,哭号声像细密的网,缠得人喘不过气。墨执使的声音还在四面八方回荡,“容器”二字反复敲在识海上,像敲钟。
抓着他手腕的手,力道却忽然松了。
林砚猛地回神,就见爷爷往前站了半步,原本失望痛心的神色褪去,换上了沉郁的痛惜。老人抬起另一只手,粗糙的掌心里还沾着血,轻轻抚上他的肩膀,动作很慢,带着长辈的疼惜,和记忆里小时候爷爷摸他头顶的触感一模一样。
“算了。”
爷爷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带着血沫,却没了刚才的指责,只剩沉甸甸的无奈。
“是爷爷糊涂,怎么能怪你呢。你还小,路还长。”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林砚的肩膀,望向江面黑雾深处,眼神里翻涌着刻骨的恨意,牙咬得格格响:“要怪,就怪守煞人狠毒,怪墨执使的师父阴毒。当年背后偷袭,毁我道行,沉我尸骨,这笔仇,我记了三十年。”
老人重新看向林砚,眼底的恨意慢慢化开,变成了诱导,声音放得很低,像贴着耳朵说话,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
“砚儿,你想不想给爷爷报仇?”
林砚的心脏猛地一跳。
报仇。
这两个字像火星落进了干草堆,瞬间燎了原。他怎么会不想?从知道爷爷死在守煞人手里那天起,从捡到爷爷半块令牌那天起,报仇这两个字就藏在心底最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碰。
他看着眼前浑身是血的老人,看着他胸前狰狞的伤口,看着他眼底的恨意,喉咙发紧,手指微微发抖。
“想。”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很真实。
爷爷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稍纵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更凑近了些,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两只手都扶着林砚的肩膀,力道微微加重,语气里带着压抑的兴奋:
“那就弃了正道吧。”
“别守什么走阴人的规矩了,没用。”老人的声音低沉又恳切,像掏心掏肺的忠告,“你体内本就有阴煞王的煞种,天生就能驭使万煞。只要你放开禁制,引动煞种,江底所有的怨魂力量就都是你的。到时候,别说一个墨执使,就是整个守煞人组织,你都能踏平。爷爷的仇,当场就能报。”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向下,对着林砚的额头。指尖萦绕着一缕极细的黑煞,颜色和江底的阴煞一模一样,却带着诡异的牵引力。指尖越来越近,林砚甚至能感觉到额头上传来的阴寒气息,顺着眉心往识海里钻,而他丹田深处的煞种,竟然真的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呼应了一般,蠢蠢欲动。
只要他点一下头,只要他放开道心的禁制,这股力量就会涌出来。
报仇,就在眼前。
林砚的呼吸乱了。
他看着爷爷近在咫尺的脸,皱纹、眉眼、甚至眼角那道小小的疤痕,都和画像上一模一样。这是他从小念到大的爷爷,是他走这条路的初衷。老人说的话,像最诱人的毒药,明知道危险,却忍不住想去碰。
是啊,只要用怨魂的力量,就能立刻报仇。
守那么多规矩,修那么久道心,有什么用?连爷爷的仇都报不了。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瞬间占满了整个识海。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丹田的煞种躁动得越来越厉害,周身的阳气都在往丹田缩,像是要给阴煞让路。道心深处的那点金光,被压得越来越小,摇摇欲坠。
爷爷的指尖,离他的额头只有一寸了。
黑煞的寒气已经刺得眉心发疼,识海开始嗡嗡作响,无数怨魂的声音涌进来,欢呼着、怂恿着,让他“放开”、“报仇”。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皮肤的刹那,林砚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句话。
是奶奶坐在老槐树下,摇着蒲扇,慢悠悠跟他说的。那时候他刚知道爷爷是走阴人,攥着小拳头说“长大了要杀尽邪修,给爷爷报仇”,奶奶却笑着摇了摇头,摸了摸他的头顶,说:
“你爷爷临走前留话,走阴人,守的是正道,修的是人心。冤冤相报何时了?要是为了报仇走了邪路,那跟害死他的人,有什么两样?”
还有爷爷留下的那本泛黄的笔记,最后一页,用朱砂笔写着八个字:
“道心惟微,守正不阿。”
林砚猛地一震。
不对。
爷爷不会说这种话。
真正的爷爷,守了一辈子正道,护了一辈子百姓,就算死在邪修手里,也绝不会让自己的孙子弃道走邪,用怨魂的力量报仇。
眼前这个人,长得再像,语气再像,也不是他爷爷。
这是墨执使的幻术,是照着他心底最深的执念捏出来的影子,专门戳他的痛处,诱他破戒。
“你不是我爷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民俗诡谈:走阴人笔记请大家收藏:(m.20xs.org)民俗诡谈:走阴人笔记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