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芦苇荡的时候,草屋里的光线彻底暗了下来。苏伯吹熄了桌上的铜油灯,只留窗缝透进来的一点橘红暮光,昏昏沉沉裹着满室江潮湿气。
“就这会儿吧。”苏伯坐在桌对面,指尖按着梨木盒盖,指节因常年撑船而凸起,“酉时末,阴气升而阳气未散,阴阳交界的节点试阵,最容易摸到平衡的分寸。”
林砚点点头,盘膝坐直身体,将青铜令牌从腰间解下,平托在掌心。令牌入手温沉,随着他丹田灵力缓缓注入,表面渐渐浮起一层淡金色光晕,暖融融的,像揣了一小团凝固的日光。他的道心走正阳刚正的路子,灵力催动之下,金光愈发澄澈凛冽,带着不容邪祟近身的凛然之气,压得屋中潮湿的霉味都散了几分。
对面,苏伯也掀开了木盒。阴山沉石制成的守印浮起一层温润的青光,凉丝丝的气息漫开来,像深秋清晨的江水,沉凝而静谧。老人修了四十年守印心法,灵力稳如磐石,尽数凝在方寸石印之上,青光厚重得近乎实质,连屋中浮动的尘埃都被压得缓缓沉落。
“我数三声,同时往中间送灵力,慢着来,别抢劲。”苏伯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久经世事的沉稳,“先试试气息能不能搭上,不急着合阵。”
“好。”林砚应了一声,凝神静气,将周身灵力收束得丝毫不漏。
“一。”
林砚深吸一口气,掌心金光微微一亮,一道细如发丝的金色灵力缓缓飘出,沿着桌面向屋子中央漫去,走势平稳,不疾不徐。
“二。”
苏伯指尖轻点石印顶端,一道青色灵力也从容溢出,同样细如发丝,带着江水般的柔韧,稳稳迎向那道金光。
“三。”
两道灵力在桌子正上方相遇了。
起初的一瞬,确实有过极其微弱的共鸣。金光暖,青光凉,触碰到的瞬间极轻地颤了一下,像两根琴弦轻轻相碰,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林砚心头微动,刚要顺着共鸣再加半分力,异变陡生。
只听“嗡”的一声闷响,两道灵力非但没有顺势交融,反而像水火相遇一般,猛地向外弹开!金色的正阳之力刚猛霸道,青色的阴守之力沉凝内敛,一刚一柔撞在一起,非但没有互济,反而爆发出极强的斥力。
气浪瞬间炸开!
林砚只觉得掌心一股巨力反震回来,令牌猛地一颤,他整条右臂瞬间发麻,像被重锤砸中了腕骨,不由自主地向后晃了晃,胸口气血翻涌,喉间涌上一丝甜意,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对面的苏伯也闷哼一声,后背重重靠在土墙上,脸色白了几分,握着守印的手指微微发抖,显然也被震得不轻。
屋中桌椅被气浪掀得吱呀作响,桌上的粗陶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裂成两半。窗纸被气浪鼓得高高鼓起,又猛地瘪下去,哗啦一声响,惊飞了檐下栖息的水鸟。
过了好一会儿,翻涌的气劲才慢慢平息。
苏伯咳了两声,抬手抹了抹嘴角,眉头拧成个疙瘩:“果然不行。斥力比我预想的还大。”
林砚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右臂,丹田灵力运转还有些滞涩。他低头看着掌心恢复平静的令牌,眉峰微蹙:“明明是同源的阴阳双器,理应相生相济,怎么会排斥得这么厉害?”
“器是相生的,可人不是。”苏伯把守印放回木盒,指尖抚过印面的龟蛇纹路,语气沉缓,“令牌是死物,自带的正阳之气是纯的;可人有各自的道心路数,灵力性子千差万别。你的道心走正阳路子,刚猛率直,灵力里带着股往前冲的锐劲儿,像奔涌的浪头;我守了四十年渡口,守印吸了四十年水脉阴气,灵力沉得像江底的泥,稳是稳,可也僵,也滞。”
“两股气,一个往上冲,一个往下沉,一个刚得扎人,一个沉得滞涩,根本凑不到一块儿去。”他抬眼看向林砚,眼底带着几分回忆,“当年我跟你爷爷第一次合阵,比这动静还大。你爷爷年轻时候比你还刚,一身正阳力像出鞘的利剑,我爹的守印力又太板正,两人刚一碰,直接把堂屋的房顶都掀了半片。”
林砚听得默然。
他原以为只要法器同源,灵力便能自然相合,现在才明白是自己想得简单了。阴阳相济,讲究的是平衡融通,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是两股力量硬拼硬凑。硬凑在一起,只会像水火相撞,两败俱伤。
“那当年爷爷和苏前辈,是怎么解决的?”他抬头问道。
“磨。”苏伯只说了一个字,顿了顿又补充,“天天练,次次试,磨到彼此熟得像自己的左手右手。你让一步,收收锋芒;我退一分,松松沉劲,慢慢找到那个刚刚好的平衡点。你爷爷当年为了合阵,硬生生把自己刚猛的灵力压了三成,柔化了锋棱;我爹也松了守印的死劲,多了几分灵动。前前后后磨了一个多月,才第一次布成完整的阴阳太极阵。”
一个多月。
林砚眉头皱得更紧。
他们现在只剩两天时间,根本耗不起。月圆之夜就是守煞人破封的死线,等他们慢慢磨合成了,封印早就被撬开了,到时候一切都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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