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盯着那几张截图,半天都没动。
屏幕顶端那行“对方正在输入中”太轻了,轻得以前她每次看见,都只会把它当成一个没结果的小插曲。现在再回头,它却像突然有了重量。不是一次,不是两次,而是很多次。也就是说,在她以为那段关系只剩自己一个人还在发消息、还在等回应的时候,周叙白那边其实并不是一片彻底的安静。
她没有立刻去给周叙白发消息。
这个念头不是没冒出来过,甚至就在刚才,她拇指都已经碰到通讯录里那个名字了。可越是这样,她反而越把手收了回来。问一句当然最直接,周叙白也未必不会答,可她现在已经不想再把这件事交给一场情绪顶着走的对话了。过去这么多年,她最吃亏的地方就在这儿。情绪一上来,她看到的永远只是当时最刺的那一部分,后面再想回头补,很多东西就已经晚了。
既然现在手里终于有了东西,她就更想按自己的方式往下走。
林知夏把旧笔记本往自己这边拉近一点,重新点开桌面上那个“未发”的文件夹,又在旁边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只有五个字。
时间线复盘。
她先把自己能确定的节点一行行敲上去:创业赛终审前,最后一次见面,最后一次争执,她发出去的那条消息,旧邮件草稿的时间,自动保存的时间,谢衡今天说漏嘴的那句医院和手术。写到一半,她又停下来,去翻旧文件夹里那几份比赛日程表。那时候他们为了答辩和终审,几乎每一天都排得很满,哪天彩排,哪天汇总,哪天要去学院签字,哪天晚上还得回来自习室改表格,文件里都还留着。
她把那几张日程也列进去,接着又打开手机相册,去找当年那阵子留下来的零碎截图。
越翻越乱。
不是因为东西少,而是因为东西比她想得多。报名通知、比赛群截图、苏蔓半夜发来的吐槽、家里那边催她回电话的记录、实习面试通知,还有很多当年她根本没认真看过的细节,全混在一起。她以前总觉得那段时间的自己记得很清楚,什么先来,什么后到,谁说过什么,谁没说过什么,像脑子里有一条再明白不过的线。可真把这些东西摊开以后,她才发现,那根线根本不是直的,而是被很多别的事来回拽过、压过、剪过。
凌晨一点多,林知夏把电脑旁边那张A4纸又往前推了一点。
纸上已经写满了。
左边是她原先记得的版本,右边是现在新冒出来的节点。中间空出来的那几小时,被她用笔圈了两次。以前她把那段时间统一命名成“沉默”,现在却不得不改掉。至少对周叙白来说,那晚并不只是沉默。那封草稿,那几次“正在输入中”,已经足够证明他不是完全没有回应过,只是那些回应最后没有真正落到她这里。
为什么没落到她这里?
林知夏盯着这个问题,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最后也没写下答案。
她知道自己现在最容易犯的错,就是太快。太快给过去换一个新解释,太快把这些碎片自动拼成一个能让她舒服一点的故事。可她已经被自己的版本困了这么多年,现在就更不想再被另一个可能更好受一点的版本糊住眼睛。
于是她只在那一行后面写了四个字。
尚不完整。
写完以后,她往后靠进椅背,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怔。冰箱在厨房角落里压低了声音运转,旧笔记本电源灯还在亮。手机放在手边,林屿那边没再发消息,工作群里倒是零零散散又跳出几条版本确认。她一条都没回,只把手边那张纸又重新看了一遍。
很多以前被她直接归到“他后来就什么都没说”下面的东西,现在都长出了新的边。
比如那几次“对方正在输入中”,比如那封没发出去的邮件,比如谢衡今天那句听起来像顺手一提、实际却完全不顺手的手术。更让她不舒服的是,当这些东西一件件摆到眼前以后,她开始不得不承认,自己当时也不算完全清醒。那阵子家里、毕业、比赛、实习,所有东西全堆在一起,她天天都像在赶一辆已经快脱轨的车。很多事她不是没看见,而是看见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再多看半步了。
这种意识并不好受。
因为它意味着,过去不是一个单纯的“他对不起她”或者“她误会了他”就能说完的故事。越往下翻,越像一场所有人都没在最好状态里做出的错误决定。可也正因为这样,她才更需要慢。
第二天上午,林知夏几乎是带着那张时间线去上班的。
她把纸折成三折,夹进笔记本最里面,像藏着一份随时能拿出来比对的内部版本。城更一早就在催论坛发言页,徐楠抱着电脑来来回回改了三轮,乔予宁也在旁边补主讲人的履历页。林知夏照常接,照常改,语气甚至比前几天还稳。可所有流程走顺以后,她脑子里还是会一遍遍跳回昨晚那条线。
如果那几次“正在输入中”是真的,那是不是说明,他并不是她后来认定的那种连解释都懒得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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