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这种东西最麻烦的地方,就是平时压得再好,一旦被某个动作、某句语气碰到,还是会自己翻出来。
“其实我一直觉得,”林知夏低声开口,像是想拿说话把那点越来越明显的紧绷感压住,“你这个人有时候挺适合做酒店应急预案的。”
周叙白听完,竟然也接了:“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说话的样子,很像已经把备用电恢复流程背下来了。”
“没有背。”他语气很淡,“只是知道你不喜欢突然停电。”
林知夏脚步猛地一停。
周叙白也跟着停下来,回头看她。手机的光从下往上照着,把他眉骨和下颌的线条压得更深一些,眼神却还是稳的。林知夏看着他,过了两秒才问:“你还记得?”
“记得。”他说。
“记这么清楚干什么?”
这句话问得不轻,像是要把刚才那句“我在”后面没来得及收好的东西一起逼回去。周叙白看着她,拇指压在手机边缘,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因为你以前就这样。不是怕黑,是不喜欢那种突然什么都不受控的感觉。”
林知夏盯着他:“你什么时候得出的这个结论?”
“大四那次总决赛路演。”周叙白说,“报告厅临上台前断过一次电,台下的人都在抱怨设备,你站在后台,第一句问的不是什么时候来电,是投影里的最终版有没有自动保存。”
林知夏怔了一下。
那件事她自己都快忘了。那时候他们为了那场比赛连着熬了四个通宵,她提前一周就把整套路演稿背得滚瓜烂熟,结果正式上场前十分钟,报告厅忽然全黑。别人都在找老师、找设备组,只有她第一反应是去确认电脑里的文件是不是还在,因为她最受不了的从来不是灯灭,而是好不容易抓稳的东西一瞬间又掉回失控里。
“还有一次。”周叙白继续说,“图书馆旧馆闭馆检修,走廊灯全灭,你明明已经急得手心都凉了,嘴上还在跟我说你不怕,只是觉得学校后勤很差。”
林知夏低声道:“你记这种事干什么?”
“不知道。”周叙白停了停,“可能是因为你每次都说自己不怕,但每次第一个先绷起来的也是你。”
这句说得太直,林知夏原本那点想把话顶回去的力气反而散了一下。她想否认,可又知道没什么好否认的。她确实总这样,嘴上先把事情讲得很轻,身体却比谁都更早进入备战状态。很多年下来,连她自己都快习惯这种方式了。
林知夏喉咙发紧,却还是先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你现在连这个都能说成很客观。”
“那你想听我怎么说?”
她没有回答。
走廊尽头不知哪里传来一声很轻的门响,大概是同层有人也出来看停电情况。可那声音很快又没了,整层楼还是黑着,像这十分钟故意要把人困在一个既不彻底危险、又足够让情绪慢慢浮起来的边缘里。
林知夏终于还是把手松开了一点,却没有完全放开。她低声说:“我小时候最烦的就是停电。不是因为黑,是因为一停电,家里所有人都会忽然变得很吵。找蜡烛的,问电费的,埋怨谁又没提前充灯的,好像每次都要乱一遍。”
她本来没打算说这些,可话一出口,就有点收不住。大概是黑暗让人看不太清彼此的表情,反而更容易让某些平时不会往外说的东西自己漏出来一点。
“后来我就很讨厌这种突然断掉的感觉。”她盯着前方那点微弱应急灯,“灯也好,电也好,别的也一样。前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说没就没,特别烦。”
周叙白静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所以你现在什么都想先备一份。”
“不然呢?”
“不然至少不用每次都先把最坏情况想完。”
“你说得轻松。”林知夏终于还是把目光转向他,“你不也是先想最坏情况的人?”
“我是。”
“那你还说我。”
“我没说你。”周叙白声音很低,“我只是知道那样会很累。”
这一句比刚才任何一句都更轻,也更近。林知夏忽然觉得自己胸口那点发紧的感觉,已经不全是因为黑暗了。她很清楚,周叙白现在说的不是停电,也不是酒店走廊这几分钟。他在说别的东西,可能是这些年她怎么过来的,也可能是他自己怎么过来的。可他们还是谁都没有真的把那层纸捅破,像都知道只要再多往前走一步,今晚就会变成另一种危险。
手机手电又闪了一下。
林知夏本能地吸了口气,手指重新收紧。这一次周叙白没再让她慢慢缓,而是直接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扶住她手臂,像要把她整个人都稳下来:“别急,很快就来电。”
“你怎么知道很快?”
“不知道。”他停了停,声音压得更低,“但你现在先别自己吓自己。”
林知夏想说自己没有,可那口气就是顺不过来。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抵住,不至于真的慌乱,却始终没法彻底放松。周叙白看了她两秒,忽然说:“跟着我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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