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句的时候,没有看林知夏,也没有把话往任何一个团队身上落。可林知夏还是很清楚地听出来,这话落点在哪儿。创意方案总是最先被摆上台面,也最容易在出问题时第一个被拿来解释。她前面几轮会已经被这种口径拖着转了很久,今天顾承安只用一句话,就把问题从“谁的方案更好看”拉回了“这套结构到底怎么担责”。
城更项目经理咳了一声:“顾总的意思是,我们先把后端口径拉清楚?”
“我的意思是,前端做得再漂亮,也不能拿来替后端结构打补丁。”顾承安翻到下一页,“这份方案我看了,内容端完成度不低,招商节奏和用户动线也接得住。真正危险的不是创意,而是你们现在有三套口径同时在跑。城更想要热度,栖川要运营效率,曜石要品牌完整度,这三个目标不是不能并存,但前提是责任链要先写明白。”
林知夏接过了这句话:“所以我建议把首期活动预算和后续招商回收拆开,不要全绑在一张表里。否则任何一边想保住自己口径,都会先来压内容端。”
“我同意。”顾承安看向她,语气自然得像他们原本就该这样接话,“而且如果资本侧后续真要进来,最怕看的不是创意冒险,是结构松。”
周叙白这时才开口:“栖川会在下周一前补一版书面分责方案,运营测算也会同步。”
顾承安转向他,点了下头:“那就好。运营端如果能把底盘先垫平,前面这套内容打法会更有说服力。”
他没有再往下追问,也没有把场子变成资本人挑刺的表演。之后半个小时,他的问题始终都落在数字、路径和权限划分上,句句精准,却不咄咄逼人。连城更那边原本最爱把话题往“宣传效果”上拐的招商主管,后半程也不得不老老实实回到合同和流程上来。
林知夏难得在这种联审会上没有一直绷着。不是因为顾承安替她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把话都说在点子上,也给每个人都留了面子。比起有些人一上桌就急着立场鲜明、把场面搅成一锅,他这种清楚、克制、把问题和人分开的方式,反而更容易让人松一口气。
会议散场时已经快五点。城更那边还要拉周叙白和顾杭留下来再对一次书面口径,林知夏把电脑合上,刚准备起身,就听见旁边有人叫她。
“林总。”
她转过头,顾承安正站在会议桌另一侧,手里还拿着刚才那份标注过的材料,笑意不深,却很自然:“现在按流程,应该可以说一句好久不见了吧?”
林知夏看了他两秒,终于还是笑了:“你这人还是这样,话都要分场合说。”
“没办法,回国第一场会就遇到你,总得先证明我不是来借旧识加分的。”
旁边城更项目经理正好听见这句,顺嘴问了句:“顾总和林总以前真认识?”
顾承安把材料合上,语气很轻:“校友。以前她做路演时抢过我的笔,我记到现在。”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好几个人都笑了。林知夏也没忍住:“你怎么不说,是你先把我的回本模型改得乱七八糟。”
“所以我后来不是把笔又还给你了?”
“你那叫被我抢回去。”
城更的人边收资料边跟着起哄:“那看来顾总早就领教过林总的厉害。”
顾承安看着林知夏,点头:“领教得很早。”
这句不轻不重,刚好停在分寸线内。林知夏也懒得继续在众人面前和他翻旧账,只把电脑抱起来:“你不是要跟城更再谈吗?”
“我还有十分钟空档。”顾承安抬腕看了下表,“如果你不急着走,借我十分钟叙个旧?只聊项目,不聊别的。”
他把边界说得太明白,反而让人没法防备。林知夏顿了顿,点头:“行,十分钟。”
两人出了会议室,走到外面休息区。这个点会议层的人来来回回,谁都不算真正独处,反倒让那种多年后重逢的生疏感淡了些。顾承安先把手里的材料递给她:“刚才我在几页上做了标记,你回头可以看一下。南栈这个项目内容没问题,但结构确实有点散,后面谁先抢解释权,谁就容易先保自己。”
林知夏低头翻了一页,上面圈出来的正好是她昨天和徐楠讨论过的那两处模糊口径。
“你还是老样子。”她说,“一上来就先看别人最容易出事的地方。”
“资本不看这个,看什么?”顾承安倚在长桌边,语气很松,“总不能看大家谁讲故事讲得更动听。”
“那你今天应该挺失望,会议上故事比数字多。”
“也不算失望。”顾承安看着她,“至少你还是会在一堆废话里直接把重点拎出来。这个习惯没变。”
林知夏把资料合上,抬眼看他:“你这算夸人?”
“算。”他说,“而且是真心的。”
她忽然发现,和顾承安说话是一件很省力的事。她不用去猜他每一句后面是不是还藏着别的意思,也不用担心某个词会忽然把她拖回昨晚那条车里的路。顾承安的分寸感很稳,稳到连“叙旧”都先限定好了范围,像是把门开着,却绝不逼你往里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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