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位置就在林知夏斜对面,中间隔了一个转角。周叙白绕过她身后那点不大的空隙时,林知夏闻到了一点很淡的气味。
很轻的木质调,干净,偏冷,里面压着一点几乎抓不住的辛辣感。
不是张扬的味道,甚至不仔细分辨都容易忽略。可正因为轻,才显得克制,像所有分寸都被人提前算过。
她的目光在杯沿上停了一秒,没有抬头。
大学那会儿,周叙白几乎不用香水。更多时候,他身上是洗干净的棉质衬衫味,夹一点打印店蹭上的纸墨气,偶尔混着薄荷糖留下来的淡淡凉意。
那时候她还拿这个笑过他。
有一次他们从学校北门出来,手里各拎着一袋刚打印好的资料,天热得厉害,她被复印店里的油墨味熏得头疼,边走边说:“周叙白,你以后要是真混出头,先别急着换车换房,先学会给自己买瓶像样的香水。”
他那时正低头看她改得乱七八糟的目录,听见这句,只笑了一下:“先把服务器的钱交上再说。”
那时她也笑,根本没把这句话当回事。
可现在,他真的换了。
连这种贴身又无关输赢的细节,都换得彻底。
周叙白坐下以后,和城更的人确认后面一周的沟通排期。
“周四之前给第一版校准意见。”
“老商户接入那块,先别并线。”
“接口清单我晚点让人单发。”
他还是和那天在会场上一样,说话很短,语速不快,几乎每一句都带着明确的时间点和动作词,像只要他开口,这些原本模糊的流程就会自动长出边界。
桌上几个人边听边点头,没人打断。
这场饭局原本就不算热闹,他坐下之后,更像被谁悄悄把音量又拧小了一格。不是因为他故意压场,而是他整个人身上都有一种太稳定的秩序感,像不管别人想把话题往哪边带,他都只会把它拽回最核心的地方。
酒过第一轮,咨询公司那位负责人先打破了这种平衡,笑着开口:“周总现在真是越来越难请了。听说上个月连投资方的局你都提前走?”
周叙白把杯子放下,神情没什么变化:“第二天有早会。”
“看吧。”对方转头和旁边人笑,“我就说,他现在眼里只有时间表。”
程璐也接了一句:“不过这样也好,跟周总开会至少不用猜。”
“是不用猜。”那人说,“就是太利落了。你想多聊两句行业情况,他也能给你拐回执行路径。”
周叙白没反驳,只淡淡补了一句:“能落地的行业情况才有用。”
这话说得不重,桌上却还是安静了一瞬。
林知夏低头夹了一筷子清炒芥蓝,忽然觉得这句话也很像现在的他。不是不讲情面,而是他像已经习惯了把所有不能直接通向结果的东西,都先放到一边。
饭吃到一半,话题很自然地拐到了栖川这两年的扩张。
“你们现在海临这边是不是已经开始挑项目了?”有人问。
“会看匹配度。”周叙白说。
“那也已经够夸张了。”对方感慨,“我记得栖川前几年还是什么活都接,现在倒好,轮到项目排队等你们。”
“市场阶段不一样。”周叙白说完,就没再继续展开。
可桌上的人显然并不想就这么放过他。
“周总现在住金融港那边吧?听说离公司特别近。”
“基本都在那片了,行程卡得死,来回效率高。”
“前阵子有个媒体想约他做人物访谈,排期排了一个月。”
“他现在确实不是以前那种创业公司的节奏了。”
旁边另一位执行口的人也笑着补了一句:“而且周总现在连吃饭都像在开会。手机从不乱放,时间掐得准,助理订位都只要安静包间,说人多了影响效率。上次我们跟他碰项目,他连西装和腕表都冷得像一个系统配出来的,站在金融港那几栋楼里,简直像天生就该在那儿。”
桌上几个人都笑了笑,像这不过是圈子里再寻常不过的评价。
林知夏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周叙白还会陪她挤在学校后门那家打印店门口,手里拎着热得发软的塑料袋和一摞刚出炉的材料,外套穿了两个冬天都没舍得换。
那时候他也忙,也总把事情排在最前面,可远没有现在这样,连生活的边角都被修剪得只剩利落和准确。
不是以前那种。
这几个字很轻,却像有人顺手往她心口最不该碰的地方压了一下。
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最让人发闷的不是别人把周叙白说得多风光,也不是那些融资、估值和项目名字听起来有多遥远。
真正让她不舒服的,是这些话都在提醒她,这五年里他不是静止地停在原地等谁回头,而是一个人走过了很多她根本不在场的日子。
他学会了新的说话方式,新的工作节奏,新的表情管理,新的生活习惯。
连身上的气味,都已经变成另一种她不熟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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