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有捏着资料的那只手又收紧了一点。
“周总现在连我们的标题怎么写也管?”
这话听上去不轻不重,甚至还带一点很淡的笑意。可电梯里那层空气还是被这句话拧了一下。
周叙白沉默了半秒:“我只是提建议。”
“建议我知道了。”
数字跳到五层。
后面谁都没再开口。
电梯到一层,门打开,大厅的喧闹和冷气一起灌进来。林知夏先一步走出去,穿过旋转门,一路往地库去。直到坐进自己车里,门关上,四周一下静下来,她才像终于能把白天一直绷着的那根线稍微松一点。
车库的白灯整整齐齐压在车头前,一格一格的,像有人在头顶反复问同一个问题。
她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因为用力有点发白。
最该放前面的那句,还被你压在中段。
太像方法,不像判断。
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落回去。林知夏闭了闭眼。五年了。她原本以为自己最该防的是重新见到他,是那些被时间压旧的情绪会不会突然翻出来,是一个名字在会议室里被叫到时胸口那一下没来得及防的失重。
可到今天她才第一次明白,最危险的根本不是见到。
是他还看得懂。
看得懂她为什么会往安全词里躲,看得懂她把最锋利的判断放在后面,不是因为没想清,而是因为想得太清,反而先退了一步。看得懂她改标题、挪页码、把话往平处收,到底是在躲什么。
这不是回忆。
回忆隔得远,想起来会疼,也会旧。
可这种看懂是今天发生的。发生在一张会议桌两端,发生在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正常工作讨论的时候。
包里的手机闷闷震了一下。
林知夏没急着看。她额头轻轻抵在方向盘上,停了几秒,才伸手把手机拿出来。修订群里消息刷得很快,运营补问题,招商补口径,城更项目经理催晚上七点前给新目录。最上面还有苏蔓的私聊。
“你还活着吗?”
林知夏低头回:“活着。”
苏蔓很快又回过来:“这两个字看着不像活着,像魂还在路上。”
她看着屏幕,差点想笑,最后也只是把手机调回静音,丢到副驾。周叙白划过线的那张目录纸还压在电脑包上。第十一页下面那道线很直,落笔没有一点多余的晃。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另外一个晚上。
旧自习楼外面下大雨,楼道灯坏了一盏,门口堆着废展板。她把比赛方案改到凌晨一点,困得眼睛发涩,脾气也差。周叙白拿过她的电脑,从头往后翻,翻到中间时停住,直接把其中一页拖到了前面。
她当时很不高兴:“你能不能别老动我结构?”
周叙白侧头看她一眼:“因为你每次真有立场的时候,就喜欢往后藏。”
“谁往后藏了。”
“你。”
“我是在铺证据。”
他那时拿笔轻轻在她额头前点了一下,声音年轻,也不绕:“林知夏,你最想说的那句,别人替你拼不出来。”
那时候她没把这句话当回事。
后来他们拿了奖,一起在路边摊吃宵夜,一起把被雨打湿的打印稿摊开晾在宿舍阳台。她一直以为,那种被人一眼看穿的默契,是年轻时候很容易长出来的东西。熬几次夜,一起输赢几回,好像自然就有了。
再后来他们分开,她把所有东西一点点往箱底压。
压到后来,连她自己都快信了,那些东西早就该散了。
可今天,在一间冷得像标准模板的小会议室里,她忽然发现,那点以为早就散掉的东西根本没死。车库里有辆车倒出去,白灯从挡风玻璃上一晃而过,把她脸上映得很淡。林知夏看着前方,隔了很久,才把车发动。
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快八点。
她租的公寓不算新,楼道常年带一点潮,电梯也慢。门打开,屋里一片安静,白天没拉严的窗帘留了条缝,路灯从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林知夏把包放到玄关,先按亮了厨房那盏小灯。暖黄色的灯一亮,屋里才像重新有了点人气。
她习惯在这种时候只开厨房灯。
照不亮整个客厅,也照不清那些没来得及收的书和纸袋,刚好够她知道自己不是彻底陷在黑里。
冰箱里还有前一天剩下的三明治和半盒沙拉。她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烧水的时候,她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下有一点淡青,唇色也比平时更淡。她看了自己两秒,抽纸把水擦干,回到餐桌边,把笔记本打开。
城更的修订群、邮箱、会议纪要一个个弹出来。
她把目录调出来,先把第十一页又往前拖了一格,再点开标题栏。
“夜间回流路径。”
光标在这几个字后面一下一下地闪。
她盯着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敲下去。过了会儿,她把这个窗口最小化,点开另一个文档,去翻自己下午记下来的那几条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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