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守诚领着两人沿旧槽走到木框前。停在门边的旧木栏带着纸页和封绳,他扶住栏脚,沿槽往墙内木框推。木头擦过地面,低哑地响了一阵,栏脚落进护板下的卡口。
槽底有薄薄一层积水,栏脚推过时,水沿两边散开。陶守诚一直压着木栏,纸页没擦到框沿。江野和顾微站在褪色白线外,没有上手。栏脚归位,屋里只剩屋瓦承雨的闷响。
纸页的卷边、压住页脚的封绳,都和顾微门外拍的照片对得上。陶守诚拿起搁在木框旁的玻璃护板,贴到栏前扣牢,又点了点白线。
“线外看。不翻页,不碰原件。”
顾微停在线外,调低相机亮度。她拍栏号,隔着玻璃拍纸边纤维的缺损。右下角有旧水渍,纤维起了毛,栏线附近还压着一道不平的旧痕。每次按快门,她都等屏幕上的画面稳住,免得雨夜里手指冻僵,拍出一张没法用的虚影。
她换了位置避开反光,每拍完一组,就在记录本上记时刻和焦段。相机没越白线,镜头也没贴上玻璃。
江野在她半步后翻出门外那张照片,比对封绳颜色、结位和磨损。照片里的旧绳和眼前那截能接上,绳头同样压在木框背侧。
“是同一道栏。”他说。
顾微在本子上写下门外拍摄时刻、栏号和护板扣合后的状态。她没把两张照片叠在一起,只标出相同的封绳位置和栏脚入框的位置。
玻璃上浮着冷白的灯光,雨打屋瓦,比外头闷得多。顾微补拍护板边缘和白线的位置,封绳压在纸页下沿,护板后透出潮湿木料的气味。她把镜头放低,确认护板扣合处、栏脚和白线都在同一张里。
江野看着绳结,呼吸压得很轻。左肋的伤拖着他,他没往框前凑。
陶守诚弯身打开桌下抽屉,取出一本夹着纸签的薄册,摊在护板旁。册页记着纸张批次、领用时刻和接入栏号。
薄册平日合拢存放,没吃多少雨气,墨色比木框里的旧栏深些。记录却指向同一雨夜启用的那批纸。纸签夹在页顶,边角比旧栏干硬,模样和字墨却都不是后来新添的。
“那夜启了两页。”陶守诚说,“一页入观清点,一页接入栏。”
册页擦出细小的摩擦声。他的手压在书脊上,薄册只停在护板旁,页眉有浅折,批次号仍清楚。顾微能看清可见的半页,后面被压住的纸没有露出更多内容。
顾微没有接册。她站在线外,在同一取景框里拍下批次号和旧栏页边。两张纸的粗纤维相近,框内那页右侧缺了一块,薄册的裁切记号正记着这一批纸出库时的缺口。
陶守诚拿出一张窄更签,放在玻璃边。换班时刻写在前面,接入栏落笔时刻排在后面,底下的雨夜记号已褪得发散。
江野盯着两处数字,没有问更签的来处。
顾微在记录本上标明栏号、批次和更签各自的位置,只写“对应”。相机始终在她手里,封条未动,连接图标也保持关闭。
更签留在玻璃外侧,离薄册和旧栏各有一点距离。顾微分开拍了三张,栏号、批次、时刻各留原处,没为取景把它们凑成一张。她等玻璃上的反光退去,才把相机挂回胸前。
“这批纸、这个时段,能对上。”陶守诚说,“名字不在这里。”
框内伤情栏只有四项:湿衣,左肋贯创,失血,高热处置。姓名空着,送入人空着,离观方向也空着。
江野盯着那几行旧字,示意顾微不必再把镜头往前凑。护板后的笔迹和空栏都摊在那里,这页只替他们守住一个雨夜的时段,落不下任何人的身份。
顾微把“左肋贯创”圈进自己的记录。救护底单写的是胸腹贯穿伤,两种写法能落在相近的位置,伤口范围和那夜没留下的细节,她没有替江野作判断。
玻璃后的字很旧,纸色把笔画衬得发灰。“湿衣”旁边有一道浅褪水痕,像后来潮气涨过又退。顾微看完这一行,就把镜头移开。
她没在伤情栏找用药,也没从空白里猜笔迹。相机编号和这组照片的时刻,被她记在记录本边上。
江野看着那四项,肩背很久没动。他看过救护底单和旧回执,也听过一些零碎话,拼出来的始终只是一个下着雨的夜晚。那些话连时间和地点都对不齐,眼前的纸页多了点实物,仍没把伤者的脸送到他面前。
他隔着湿衣按了一下左肋。
“处置从什么时候开始?”
陶守诚把薄册翻到可见的处置记。接入时点和处置开始时点露在纸上,后面的折页还压在他手掌下。顾微举起相机拍下可见页,屏幕里的时间和纸上时点都没被手影挡住。
“看这两个。”
江野俯身看清数字,没往下探。纸上只有接入与处置开始的记录,没有姓名,也没有送入人的落款和离观去向。
他直起身,手从左肋慢慢落下。多年间听来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有人说雨大,有人说人没留下,时间地点又各说各的。江野没在那夜门口站过,更没见过谁被抬进来。左肋的钝痛把他拽回眼前,身形晃了半步,很快靠自己站稳。
眼前这两个时点落在纸上,旁的仍旧摸不住。
“我只核时点。”他说。
顾微把时间写进记录本,注明陶守诚当面展示,原件未接触。相机屏幕角落闪着录制提示,她按停这一段录像,又看了眼封条和关闭的连接图标。
陶守诚收起更签和薄册。旧栏那页还压在玻璃下,纸边让灯照得发黄。
香座落下一截灰,火头短了大半。
陶守诚走到墙边,拿来一只窄长封套。封口压着旧蜡,正面写着“接入页封存”。他把封套放到木桌中央,没有推给他们。
顾微合上记录本,目光落在封口上:“下一步能核什么?”她的夹板仍在桌角,相机挂在胸前,封条横在相机侧面,设备没有离手。
陶守诚的手压在封套边缘,没有回答。
“接受一条限制吗?”他说,“只核记录,不追索人。”
封套横在桌中央,旧蜡封口没有裂。香灰又落下一点,顾微没立刻答,江野也没伸手。屋外的雨还在下,风擦过遮光板,木墙里传来一阵很轻的响。江野站着没动,左肋的热痛还在往里拱,顾微则把笔横在合起的记录本上,等陶守诚把这条限制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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