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问没有立刻落下来。
陶守诚说完那句,栅内只剩托槽滑动的声响。透明硬壳盒被推到更深处,隔着一道缝还能看见外壳边角,原封袋稳稳固定在里面。顾微收好写明时间和编号的临时收据,站在雨里等了片刻,门还是没有开。
“观里不留客。”陶守诚隔着帘子说,“也不留人过夜。”
江野抬头:“我们在门外等。”
“门外偏檐能避雨。”
栅侧传来木栓松开的声音,却不是开门。靠墙的一块窄板从里面顶起,露出通往偏檐的外侧石道。离门不过十几步,半截旧檐压着石墙,风仍能钻进来,雨至少不再直砸在人身上。
随后送出来的是热水壶和急救箱。栅内另开的小托槽把东西送到栅外,热气刚碰上湿冷空气便散了。陶守诚没让他们进来取,托槽停在外面,等顾微自己拿走。壶嘴朝外,急救箱的提手也朝外,槽板停住后没有再往回缩;顾微用相机拍下箱盖封条,隔着雨水提起壶柄。
“雨大,不把带伤的人赶下山。”他说,“这是观外的规矩。不是留宿,也不是扣你们。”
顾微提起急救箱,封条和箱侧标记都扫了一眼,热水壶随即被她移到檐下。江野跟过去,左肋一动就牵得胸口发闷。他一路没咳,脸色却被雨冲得很白。偏檐石凳潮得坐不住,顾微拿防水布垫上,让他靠墙坐下。
“门外复查,可以吗?”
江野点头。
顾微没有把急救箱翻得满地都是。她记下时间,让江野把湿外套解开一层,避开左肋最痛的地方看了看。衣料下没有新渗出的血,旧伤附近被雨水浸得青白。她用手背试过额头温度,又数了半分钟脉搏。
“呼吸?”
“深一点疼。”江野说。
“平着呼也疼?”
“轻些。”
顾微写下左肋活动痛、深呼吸加重、体温未见明显发热和脉搏数值。她把热水倒进盖子,递过去。江野的手背被雨泡得发冷,握住杯盖后,指节才慢慢有了血色。他没急着喝,把杯盖搁在膝上缓了一会儿,等气息稳住才抿一口。水汽擦过脸颊,发梢滴下的雨水钻进衣领里。
急救箱里有常规止痛药。顾微核对标签和有效期,将药和水放在石凳另一端,没有塞进他手里。
“不用现在吃。”江野看着她。
“那就放着。真要吃,把时间和剂量记下来。”
她没让他强行深吸气,也没按着伤处去试。江野在坐直和微微前倾之间换了换,最后靠住石墙。顾微把湿衣领往外拽开,免得一直贴着颈侧散冷气。纱布和消毒棉都留在箱里,没有因为看见它们就给旧伤添处置。
偏檐内侧垂着一道旧布帘。陶守诚始终没露面,只隔着帘和栅问:“左边肋下?旧伤还是新撞?”
“旧伤,雨路牵动。”顾微答,“断桥下行打滑过一次,扶住了墙,没摔。”
“能平卧吗?”
江野抿了下唇:“靠坐舒服些。”
陶守诚嗯了一声,没追问伤从哪来。隔了一会儿,帘后才道:“热水别一次喝多。风口别坐。药按说明。胸闷比现在重,就下山,不等验纹。”
江野抬眼看向帘后:“我们下山,硬壳怎么办?”
“下山前退回。观里不扣封存物。”
顾微在记录本边上添了“可随时离开”。笔尖停了一下,她把这一句旁边的时间补全,合上本子,拧紧热水壶的盖子。急救箱仍摆在石凳外侧,封条朝上;她把水壶放到江野脚边的避风处,壶底在凹凸不平的石面上垫稳了才松手。
“旧栏和封存页呢?”江野问。
“未开放。”
“令袋?”
“未拆。”
陶守诚答得短。顾微手里的临时收据还在,透明硬壳仍在栅内暂验。热水和急救箱留在偏檐下,门口那条线也没有动。
雨打檐瓦,声音密得压耳。顾微看过相机、电量和手机里的本地记录,给存储卡套回防水盒。江野坐在旁边,掌心扣着温热的杯盖,眼神落在被雨冲亮的石阶上。
“刚才可以不承认新帖补记。”顾微说。
“瞒过去,后面每一步都要补。”
“陶守诚问的不是谁给的帖。”
“所以我也没替它落人。”
顾微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江野的脸色比刚到时缓回一点,呼吸仍浅。他没有去碰肋下,也没有把疼说得更重。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从急落变成细密的滴答。山下还没天亮,远处林子透出一点发灰的轮廓。偏檐外卷来一阵风,带着将明未明的凉意。
顾微又记了一次时间,问江野疼痛有没有变。江野说还是原样,只是湿衣服贴着难受。她把防水布另一角拉高,替他挡住侧面扫进来的雨,没有多做判断。
热水壶里的水渐渐凉下来。顾微把杯盖洗净倒扣,免得雨水落进去。她看了一眼手机,信号还是一格也没有。江野没催她去拨电话,空杯放回壶边,抬手按了按眉骨。檐角还在滴水,石缝里仍有更冷的水往外渗,石阶上的水却不再横着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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