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案房的门在戌时一刻打开。
三堂各持一段开锁码，输入后还要核对封卷那晚的见证箱。新锁、旧锁和两把旧钥匙都在，编号与江野进内山时记在路线单上的一致。守门人拆下封条，逐张贴到留存板，确认没有重贴痕迹，才把门推开。
雨声被厚墙挡在外面，只从檐沟传来沉闷的流水声。档房里点着两盏白灯，中间长案已经铺好棉布。江野只能站在门内黄线外，段怀真、纪闻钟和柳承在侧面见证，三名灰衣议事负责取卷、翻页和记录。
照夜正卷共有四册。
第一册是名籍与奉遣，第二册记三仓及七名外线人，第三册收追责、自承和除籍文书，第四册则是照夜离山以后十三年的零散追查。今晚只核第二、第三册，其他两册仍用纸带封住，避免借页数比对把封卷变成全面阅卷。
第三册封皮写总页七十八。灰衣议事从第一页开始报号，柳承在另一张空表上逐项勾记。前四十二页顺序完整，第四十三页是三仓停联汇总，第四十四页列七人未归，第四十五页只剩一张窄窄的装订根。
下一页直接跳到了第四十六页。
责任自承正联就在这里。
蓝纸已经褪成灰蓝，编号辛九二十七，与孟老手中的见证副联一致。正文同样写着两行：三仓停联、药路外移、七人离籍，由照夜一人承担；所涉前令及经手，自此不再追问。照夜签名和右手食指印都在，纸边还盖着当年三堂收件章。
公开问责卷过去只抄了第一行。
纪闻钟盯着第二行看了很久。他当年因拒改口供被调去扫祖堂，从来没人让他见过这张正联。段怀真则请灰衣议事把第四十五页的装订根转到灯下。残纸宽约半寸，上面留着一个“前”字的右半边，纸色、蓝色复写痕和第四十六页完全相同。
孟老的三页收件回执没有说错，但收件页数不等于第三册的装订页数。三张纸进山以后是否沿用原件号、有没有分入不同册，都要等第二册和卷首分装单一起核过。眼下只能确认，第四十五页曾经存在，而且就在责任自承之前。
“先数完全册。”领头的灰衣议事道。
第四十七页起是除籍意见。灰衣议事一直翻到第七十八页，后面便是封底。他重新数了一遍，完整纸页共七十七张，编号连续到七十八，只有第四十五页剩着装订根。封皮页数没有写错，册中确实少了整整一张纸。
柳承让档案员换了一把直尺，又把册尾和装订线一并照进记录。第七十八页的纸边、骑缝章和封底吻合，不存在尾页被重新编号的余地。
档案员调出十年前修库记录。那次重新穿线时，第三册登记七十八页，备注只有“第四十五页边角破损”，没有缺页。五年前例行清点仍写七十八，去年改锁时却只核四册封面，没有逐页数。
眼下能确定有一页后来被取走，取走时间在五年前清点之后，位置就是第四十五页。可页数只能证明纸被拿走，不能为了顺着孟老的证词，便把纸上内容和经手人一同猜出来。
江野看向责任自承正联：“把装订孔和副联比。”
山外联络点把孟老那张副联以原尺寸投到比对屏。正副两联的表格套印都向左偏了半格，纸角各有一枚很淡的双叶水印。照夜签名的收笔在正联上压破了纸面，副联背面同一处的蓝痕也忽然加重，两张纸确实叠在一起写成。
灰衣议事随后把第四十五页残根放大。半个“前”字旁边还留着一截竖线，线位与自承表格对不上，说明那里装订过另一种表单，并非第四十六页撕裂后留下的纸边。
至于表单写过什么，仅凭一个残字还下不了结论。
“这只能证明缺页与自承相邻。”灰衣议事道，“证明不了上面写了谁。”
“我没说写了谁。”江野看着空出来的页位，“请把这句话也记上。”
柳承在核验表上写明：第四十五页缺失，内容未知；装订位置在辛九二十七责任自承之前，残根与自承表格不属同页；不得据此推定经手人身份。
三名灰衣议事分别核过，没人删掉最后一句。
第二册随后开始清点。三仓停联与七人未归的原始报表都在，纸号分别是辛九二十五和辛九二十六，正好排在辛九二十七以前。档案员又从第三册封皮内侧取下分装单，上面记着三张纸在西和诊所一并收讫，进山后仍按原件号归档：前两张进第二册，自承正联进第三册。
孟老回执上的“共三页”由此全部对上，一张不少。第四十五页不在他交出的三张纸里，而是值事房收件后补做的核验页。分装单末尾另有一行小字：前令及印信经手，核毕附自承之前。
这一行旁边原有掌卷人的签押，如今只剩淡淡半枚印。第三册后来少掉的，正是这张内部核验页。
档房里一时只剩雨水冲过檐沟的声音。
灰衣议事把第四十五页残根、责任自承和两份旧报表分别装入透明页套。封卷可以继续，缺页却不能再写成材料齐备。三堂当场追加失卷登记，三把锁照旧，另增外堂与器务两方见证。任何一页再动，内山和外堂都会同时留下记录。
江野没有要求当夜宣告父亲无罪。
照夜确实签了自承，三仓也确实失联；孟老只能证明他签字时说过替人承担，不能证明缺掉的那一页必然支持这句话。今晚打开的卷宗，只把一件事钉死了。
归藏用来核验前令和印信经手的那一页，被人从照夜自承前面取走了。
子时前，守门人正要把四册旧卷放回见证箱。柳承按清点规程捏了一遍第三册旧封皮，指尖在夹层里碰到硬物，带出一小片纸。那是五年前清点时留下的移卷签，正面写着第三册页数，背面另盖了一枚山外收件章。
章下只有一行去向。
京城，旧资管清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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