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里的风像停了一下。
盛怀钧没想到江野会这么答。他准备了好几种反应,愤怒、辩解、沉默,甚至装作听不懂。唯独没准备江野开口就要账本,而且要得像来收债的人。
角落里的中年女人终于抬了眼。
她叫孟青棠,孟家旁支,早年做过京城几家旧资管的法务顾问。资料上说她性子冷,不爱出头,今晚却坐在盛怀钧旁边,说明那份担保书她至少见过。
“江先生,这不是菜市场买菜。”孟青棠开口,声音有些哑,“账本不是你说看就能看。”
“那债也不是你说还就得还。”
江野这句话说完,茶室里有人皱眉,有人冷笑。盛怀钧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像提醒所有人别急。
“江先生,你可能还没弄清楚。”他慢慢道,“今晚请你来,不是审你,也不是逼你。只是有些旧事摆在这里,京城几家长辈想看看,你有没有态度。”
“我有。”
“什么态度?”
江野看着那只纸袋:“假账不认,真账慢慢算。”
盛怀钧的脸色沉了点。
孟青棠忽然笑了声。她把茶杯放下,起身走到桌边,亲手把纸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旧纸展开,霉味很淡,却足够让人想起箱底、库房和被人藏了很多年的秘密。
那是一份担保书。
金额、项目、经手人、日期都在。下面三个签名中,最末一个姓江,名字被保存得完整了些,不是江野父亲的本名,只写了一个“照夜”。
茶室里有人低声道:“归藏旧号。”
江野的眼神没变。
言无咎昨夜给过他残页,照夜两个字现在再出现,就没有那么突然了。让他停住目光的,是签名旁边那一枚小指印。指印边缘很淡,像按下去时手上有水。
他看了一会儿,问:“这份担保书从哪儿来的?”
盛怀钧道:“旧资管清库,霍老也知道这条线。”
“霍老知道清库,不代表他知道你们拿清出来的东西做局。”
这话一出,坐在左侧的老人咳了一声。
他姓曹,曾跟霍老同桌吃过饭,今晚被盛怀钧请来压阵。原本一直闭目养神,听到江野把霍老搬出来,才睁开眼。
“年轻人,话不要说太满。霍老当年也在京沪线上吃过饭,旧事牵出来,谁脸上都不好看。”
江野看向他:“曹老认识霍老?”
“几十年的交情。”
“那您应该知道,霍老最讨厌别人拿半本账压人。”
曹老眉头一动,没接。
江野这才伸手,把担保书转了半圈,推到桌中央。
“这份纸是真的,签名也可能是真的。但它缺两样东西。第一,主合同。没有主合同,担保什么、担保给谁、担保期限多久,全靠你们嘴说。第二,清偿记录。旧资管当年既然清过库,不可能只剩一张担保纸。”
孟青棠眼神微微变了。
江野继续道:“还有一个小问题。”
他指了指那枚小指印。
“照夜如果是归藏旧号,按归藏旧制,只留号,不留手印。手印多半是外线账房补证时按下去的。也就是说,这份担保书就算成立,也是在后来补进卷里的。”
茶室里彻底静了。
这不是江野猜的。
昨夜言无咎说过一句,归藏旧名牒认号不认手。江野当时没多问,今天一看这份担保书,才明白那句话是留给今晚用的。
盛怀钧盯着他:“你怎么知道归藏旧制?”
“你们把照夜两个字摆到我面前,不就是想让我知道吗?”
江野把纸往回一推。
“我知道了。现在轮到你们拿主合同和清偿记录。”
曹老忽然笑起来。
他笑得不大,却把刚才那点压迫气冲散了些。盛怀钧看向他,眼里有不满,曹老却像没看见。
“霍老没看错人。”曹老道,“我今晚本来只是来喝茶,既然话说到这儿,也说一句旧话。那年清库,我在场。箱子里确实不只这一页。”
盛怀钧脸色终于变了。
孟青棠低声道:“曹老。”
曹老摆摆手:“别叫我。你们年轻人想拿旧账开路,可以。但别把我们这些老骨头当印章,哪里缺一块就往哪里盖。”
他摸出一张名片,放到江野面前。
“明天上午,来我那儿喝茶。我给你看一眼当年的清库目录。只看一眼,能不能看出东西,算你的本事。”
这就是霍老说的旧勋。
他们不直接替江野打盛怀钧,却会在桌上开一道缝。能不能从缝里钻过去,仍看江野自己。
江野收起名片:“多谢曹老。”
盛怀钧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慢慢收回。
今晚这局,他本想让江野先认半个债。只要江野认了,夜系往北走就要背上一块旧牌,日后谈什么都矮一截。可江野没认,还反手把旧账缺口摆出来,连曹老都被他说动。
茶凉了。
院外忽然有人进来,在盛怀钧耳边说了几句。
盛怀钧听完,脸色反而平静下来。他看向江野,笑了一下。
“江先生,看来今晚还有客人。”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陆财神走了进来。
他穿一件深灰色大衣,脸色比在沪市时瘦了些,眼神却还是稳的。沪市刚败,他却像只是迟到了一场饭局。
“各位,不好意思。”
陆财神摘下手套,目光落到江野身上。
“沪市那边刚收完尾,来晚了。”
他说得很轻,像输掉的不是一座城,只是一盘随手让出去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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