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通电话打进来时,孙得海正蹲在三号冷库门口抽烟。
烟刚点着,没抽两口,主管从机房里冲出来,脸白得不像活人。
“孙总,主机锁了。”
孙得海把烟往地上一摁:“什么叫锁了?”
“系统降频,压缩机不让满载。原厂授权也停了,维修队说他们不敢拆。”
冷库门口停着六辆车,车尾冷机嗡嗡响,白雾一阵一阵往外喷。司机都没熄火,没人敢催,只隔着车窗往这边看。三号库里有两批药,医院明早要用,还有一批生鲜订单,晚一步就全砸手里。
孙得海拨给维修队长。
对面沉默半天,才低声说:“孙总,不是我不去。刚有人递话了,天澜的设备,谁动谁出局。”
电话挂断。
控制屏上的温度已经到负十六点七。
孙得海盯着那行数字,半晌没说话。
雨水从厂棚边沿往下滴,他忽然觉得冷库里冻着的不是货,是他这十几年攒下来的脸。
江野收到消息时,天还没亮。
书房灯亮了一夜,桌上的咖啡凉了两杯。沈墨把文件摊开,袖口还带着雨。
“孙得海那边是第一刀。第二刀在银行,沪市两家合作行同时复核授信,理由是风险评估。第三刀在京沪,昨晚云栖雅集上谈好的几家,凌晨全改口。”
顾微把平板推过去:“最干脆的一家,只回了四个字。”
再观望下。
江野看着那四个字。
陆财神这次没拍桌子,也没放狠话。他让维修队不敢修,让冷媒不敢出,让银行不敢放款,让刚伸过来的手缩回去。每一件事都像合规流程,连骂人都找不到靶子。
沈墨低声道:“林启明递回来的消息,陆财神昨晚到了沪市。他给下面的话是,三日定局。”
顾微问:“钱先救哪边?”
沪市要救,京沪的新项目也要救。夜系刚在云栖雅集打开门,门还没焊牢,天澜的手已经伸进来掐喉咙。
江野走到版图前,把京沪几枚新磁钉摘下来,丢进托盘。
沈墨皱眉:“刚借霍老面子站进去,现在退,会被人笑。”
“让他们笑。”
江野道:“没签死的全停,能退的退,退不了的拖。现金回沪市。”
顾微看着他:“孙得海呢?”
江野的手停在冷链那条线上。
“救。”
“会很贵。”
“他不能跪。”江野回头,“孙得海一跪,今天排队来投的人,明天都会问一句,天澜压到我头上时,江野救不救得住。”
上午九点,顾微连砍七个项目。京沪那边有人当场翻脸,电话里笑得很冷。
“江先生刚进场就撤款,这么做,脸上不好看吧?”
顾微看着桌上的冷库照片,声音比对方更冷。
“合同里有冷静期。”
中午十二点,沪市本地几只夜系关联标的被同时砸盘。
交易室里没人吃饭,屏幕上的红绿跳得人眼疼。顾微站在最前面,嗓子已经哑了,手里的矿泉水一口没动。
“补这一笔,京沪那边就真要停了。”操盘手回头看她。
顾微看着盘口。
卖单不重,却一笔接一笔,像有人拿针挑伤口,不想一刀捅死,只想让所有人都看见夜系在流血。
她给江野打电话。
江野只说了一句:“今天别想着赢。”
顾微明白了。
她挂断电话,抬手点向沪市那一栏。
“补。别让孙得海的冷库死,也别让市场以为夜系会丢人。”
另一边,沈墨赶到三号冷库。
孙得海一夜没睡,衬衫领口皱成一团,手里攥着医院催货单。见沈墨过来,他没提钱,也没抱怨,只把单子递过去。
“沈总,跟江先生说,我要是撑不住,自己滚出夜系。但这批药不能坏。”
沈墨拍了拍他的肩。
“江先生说,先救你。”
孙得海愣了愣,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最后只憋出一句脏话。
下午四点,二级渠道的冷媒刚调到半路,又被扣住。维修队改派的小队到了厂门口,车还没停稳,队长手机响了。
孙得海抢过来,直接开免提。
“老李,别掺。天澜的面子,你吃不住。”
厂区里安静得只剩雨声。
沈墨接过手机。
“他吃不住,夜系替他吃。”
那边没再说话,几秒后挂了。
维修队长站在车边,脸色难看。他看了看孙得海,又看了看库门口那几辆没熄火的车,最后一咬牙,拎起工具箱。
“开门。”
晚上八点零七分,三号库主机重新响起来。
温度往下掉,负十五,负十六,负十六点八。孙得海站在控制屏前,眼睛熬得通红,等数字稳住,才用袖子抹了把脸。
“活了。”
消息传回书房时,江野只回了两个字。
继续。
没人庆祝。
第一天,夜系花掉了现金,退掉了几条刚扎下的京沪新线,还把脸送出去让人踩了几脚,只换回孙得海一口气。
夜里,江野推开露台门。
沪市的灯还亮着。灯后面,有多少人在重新算账,他心里清楚。
手机震了一下。
孙得海发来一张照片。
三号库温度停在负十六点八,右下角又跳出新的预警。
冷媒余量不足。
预计剩余:十七小时。
潜龙令贴在掌心,烫得像刚从火里捞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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