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会长咳出来的血,是黑的。
不是急火攻心那种暗红,是一种沉死的、近乎墨色的黑,落在他枯瘦的手背上,凝得极慢,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腥气。
江野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坐在棋枰对面,离这个老人只有三尺。明劲修为带来的敏锐,让他在那口血落下的一瞬,就嗅出了那点不对——这不是病。
是毒。
而且是一种他闻所未闻、阴狠到极致的毒。
“你被人……灭口了。”江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
林会长枯坐在椅子里,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一摊黑血,怔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很慢,先是嘴角,再是眼睛,最后整张老脸都皱成了一团,笑出了一种江野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荒凉。
“好快的手。”老人喃喃地说,像是在对江野说,又像是在对那个看不见的、坐在更高处的人说,“老朽……只是动了动要说话的念头。”
“它就,把老朽这把刀,先清理了。”
江野的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他忽然懂了。从林会长决定要把那个名字说出口的那一刻起——不,或许更早,从他第一次松口、吐出天澜只是一把刀那半句话起,那只藏在云岫之上、藏了十七年的手,就已经先一步,把这把废了的、起了二心的刀,悄无声息地,捏碎了。
隔着十七年。隔着千里。
那只手,连林会长这样的人开口的念头,都不许有。
“它在你身边,安插了人。”江野盯着他,“你这园子里,从头到尾,都有它的眼睛。”
“恩公……聪明。”林会长靠在椅背上,气息已经开始散乱,那张老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老朽守了它几十年的门……临了,倒是被自己看的门,吞了。”
他抬起那只沾着黑血的手,颤巍巍地,指向棋枰中央那张泛黄的照片。
“恩公,”老人的声音忽然又沉了下去,沉到那套熟悉的、引而不发的腔调里,“老朽这条命,眼看是留不住了。可那个名字……老朽,还,带在身上。”
“你救老朽。”他的浑浊的眼睛里,最后的精光亮了一下,“救得活老朽,老朽就把那个名字,连同那只手的来路,原原本本,告诉你。”
亭子里,死一般地静。
江野看着他。
看着这个到了这一步、到了被自己效忠了一辈子的人灭口的这一步,都还在算计的老人。
他差一点就信了。
那个压了他十七年的名字,近在咫尺,只要他出手——他袖中本就揣着金针,凭他的医术,未必不能从这墨色的毒里,把这条命,硬抢回来一线。
可就在他指尖动的那一刹那,江野停住了。
他识破了。
“林会长,”他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亭外的夜,“你到死,都还在做局。”
“那只手要灭的是口。”江野一字一句,“它要的,是这个名字,烂在你肚子里。你现在跟我说‘救活你就告诉我’——可你心里清楚,它既然敢动手,就绝不会留一丝缝隙。我就算把你从这口毒里抢回来,你那张嘴,也再说不出那个名字。”
“因为它,根本,没打算让你有机会说。”
林会长枯灰的脸上,那点最后的精光,一寸一寸,黯了下去。
“你这最后一句‘救我’,”江野盯着他,“不是要我救你的命。是要我为了那个名字,乱了方寸,被你牵着,再下一次水。”
“你算准了我想要它,想得发疯。”
“可惜,”江野收回了手,那只揣着金针的手,重新拢进了袖中,“我十七年都等了,不差这一个晚上,从你嘴里抠。”
“这个名字,我会自己去拿。”
老人怔怔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解脱的气音。
“好……好一个,江,野。”
那是他第一次,没有叫。
也是最后一次。
林会长枯瘦的身子,缓缓地,从椅背上滑了下去。那双做了几十年江城话事人的、算尽了人心的眼睛,定定地望着亭顶,再没有了光。
檐角那枚铜铃,晃了一下。
没有响。
——
江野在棋亭里,独自坐了很久。
茶早就凉透了。亭外的夜色沉沉,远处江城的万家灯火,在黑暗里铺成一片温吞的暖。
那个压了他十七年的名字,到底,还是没拿到。
可这一夜,他掀翻的东西,也足够重了。
天澜江城真话事人,林会长——死了。
随着这个老人的出局,天澜在这座城里盘踞了十几年的根,被连根拔起。裴衍卷钱潜逃,残部树倒猢狲散;那些曾经躲在林会长羽翼下、在江城呼风唤雨的暗桩与产业,一夜之间,要么易主,要么瓦解,再没有一处,能挂得起两个字。
天亮之前,老周带人接管了林园。孟老那边传来消息,半山别院一切安好,母亲睡得安稳。陈默守着恒昌,秦万山牵头的那些归了心的江城各界,正等着天一亮,来给这座城新的主人,道一声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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