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一愣。
“账目、资质、进货的单子,微光哪一样不是干干净净?”顾微道,“他要查,我开门请他查。查得越细,越显得我微光清白。等他查完什么都查不出来,灰溜溜走人——临海满城的人都看着呢,这反倒成了我微光最好的招牌。”
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却字字带着底气:“你教过我的。遇上事,别只想着躲到你身后。这一回,临海是我的城。我自己守得住。”
江野看着她,看了很久。
末了,他点了点头,难得地,笑了。
“好。”他说,“顾总,威风。”
顾微的脸腾地红了,转身去打电话的脚步,却轻快得很。
——
五条线,分头拆招。
接下来的两天,江城底下那张谁也看不见的网,绷得死紧。
港城那只票,陈默拿着恒昌的现金硬生生托住了价。砸空单的那帮人,赔本砸了一天,没把价砸下去,自己倒被套在了高位。等交割的钟点一到,陈默反手一夹,那帮人哭都来不及——偷鸡不成,真就倒贴了一大把米进来。
三家供应商,两家收了钱的,被沙金贵的替补货源一顶,瞬间没了底气,反过来求着恒昌别终约;那家真缺钱的,江野加价稳住,反倒比从前更死心塌地。
回春堂那桩泼漆举报,市里来人一查,账目清白、救人无数,那举报反倒成了诬告,查到最后,线头隐隐又指回了天澜留在江城的那点残渣。
微光临海店,顾微大开店门请市监查了个底儿掉,干干净净,分文不差。市监的人走时,还多看了她两眼。这事传到临海商圈里,微光经得起查的名声,比开十家店都响。
老周那头,收了人手不去补窟窿,反盯死了暗处。第二天夜里,那个挑桩子的行家,在城南一处出租屋里,被夜系堵了个正着。
裴衍这一拳,倾尽全力砸下来。
可砸到第三天,他眼睁睁看着——五条线,被江野一方,一条一条,稳稳接住,又一条一条,反折了回去。
——
第三天夜里,城郊。
那几个进城的练家子,到底还是动了手。
他们没去碰夜系的产业,也没去寻陈默老周。他们摸着江野的行踪,直接找上了他。
江野在城郊那条回别院的路上,把车停在了一处荒地。
他下了车,立在雨地里。
四道人影,从夜色里,无声无息地,围了上来。都是明劲的好手,气息沉,杀招狠,显是天澜花了大价钱请来的。
“夜先生。”为首那人开口,“得罪。”
话音未落,四道劲风,已经裹着雨水,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
江野没退。
他这半年,在生死边上滚了多少回。破明劲那一夜,体内那道关隘洞开之后,劲力如臂使指。眼前这四个明劲好手,放在半年前,够他喝一壶;可如今的江野,正一步一步,朝着化劲那道门走——离那道门,只差一线了。
他动了。
雨地里,泥水四溅。江野的打法,野,狠,不讲章法,专往那四人配合的缝里钻。他挨了两记狠的,肋下、肩头,火辣辣地疼;可他每挨一记,就还回去三记,招招要命。
不到百招,四个明劲好手,一个被卸了膀子,一个被打断了肋,剩下两个,对视一眼,竟生生被他那股不要命的悍勇,逼得退了半步。
江野立在雨里,喘着气,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混进雨水里。
“回去告诉裴衍。”他抹了把脸,“这点东西,不够。”
那两人,没敢再上。架起同伴,退进了雨夜里。
——
同一个夜里,江城天澜那栋写字楼。
裴衍站在窗前,脸色铁青。
五条线,全断了。砸出去的钱,打了水漂;请来的打手,被人打了回来;连他最得意的那几着暗手,都被江野不慌不忙地,反折成了刀,捅回了自己身上。
他赌上了天澜江城最后的家底。
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
“怎么会……”他喃喃,指节捏得发白,“他怎么会,稳成这样……”
就在这时——
他桌上那部从不轻易响的专线电话,响了。
裴衍浑身一震。
他认得这条线。这条线,大半年没响过一回。能拨这条线的,整个天澜江城,只有一个人有资格——那个从他接手江城起,就从没在他面前,正经露过脸的人。
那个,真正坐在他头顶上的人。
裴衍几乎是屏着呼吸,接起了电话。
“……是。”他的声音,抖了,“属下无能……五路,全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听不出喜怒的声音,缓缓响起。很轻,却像一只手,隔着电话线,死死掐住了裴衍的脖子。裴衍那张惯于在暗处发号施令的脸,一寸一寸,白了下去,腰,不知不觉,弯了下去。
“属下……明白。”他咽了口唾沫,“您……您要亲自……”
那头,只淡淡地,撂下一句话,便挂断了。
裴衍捏着听筒,僵在原地,半天没动。
听筒里那句话,还在他耳朵里嗡嗡地响。
良久,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那座被江野一寸寸踩在脚下的城,眼里头,先是惊惧,随即,竟翻起一丝近乎解脱的、幸灾乐祸的狠意。
“江野……”他低声道,像是说给那座城听,“你斗倒了我。”
“可你不知道——我,从来,只是个看门的。”
“真正的主人,要进江城了。”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
那场江野以为已经接住的反扑,这一刻才让他隐隐觉出——他掀翻的,不过是挡在门口的一道帘子。
帘子后头那个人,刚刚,抬脚,跨过了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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