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崇山恢复得很快。
将养了月余,这位油尽灯枯、被断了死刑的老人,才算缓过劲来,能拄着拐,在公馆的花园里走上一程了。江野留在临海这些时日,每隔几日便以金针替他温养真元,再辅以对症的药石,一点一点,把那盏险些熄灭的灯,重新拨亮、坐稳——单靠那一夜的渡气,吊得住命,却养不回元气,这是个急不得的慢功夫。
这月余里,霍老没再提“你要什么”。
他只是变着法子,跟江野闲聊。聊江城的风物,聊医道的源流,聊这些年商海里的浮沉。聊着聊着,他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便把眼前这个年轻人,里里外外,看了个通透。
越看,他心里那点惊,就越深。
这后生,谈吐里藏着滔天的见识,对商道的洞察刁钻老辣,提起医理来又深不见底。最要紧的是那股气度——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这绝不是一个江城“神医”该有的东西。
“夜先生。”这一日,花园的凉亭里,霍崇山终于把那句压了半月的话,问了出来,“老夫托人查过你。江城那个搅得天翻地覆、查无可查的‘夜’,是不是,就是你?”
江野执棋的手一顿。
露不露这个角,他在心里掂了一路。眼前这位老人,相识不过月余,搁平时,他半个字都不会吐。可这一回不一样——霍老这条命,是他一缕一缕拿真元续回来的,命脉攥在他手心里;更要紧的是,霍老身在京沪、与天澜素来互为忌讳,绝无可能反手去给天澜递话。拿住了这两条,他才敢把这块底,露给这位通天的老人看。
这不是轻信。是一笔算准了的投资。
他抬眼,没有否认。
霍崇山长长舒了一口气,眼里那点最后的疑云,散了。他靠回椅背,忽然朗声笑了起来,笑得畅快。
“好。好啊。”他指着江野,“老夫就说,能拿命替我渡气、又有这份气度的人,怎么可能是池中之物。江城……装不下你。”
——
“霍老好眼力。”江野落下一子,神色平静,“江城,确实装不下我了。”
他抬起眼,迎着霍崇山的目光,把那件压在心底、盘算了许久的事,头一回,对一个外人,露了个角。
“我要往更大的地方去。”江野一字一句,“京城,沪上。我要让‘夜’这个名号,立到那片天底下,谁也绕不开的份上。”
“还有一桩,”他顿了顿,眼神沉下去,“我父亲,十七年前死得不明不白。这笔旧账,牵着一个藏在外地、富可敌国、连官面都得让三分的庞然大物。我要去会一会它——可我现在,够不着它的门槛。”
霍崇山执棋的手,停在了半空。
“一个庞然大物……富可敌国,官面让三分。”老人眯起眼,那双浑浊的眸子里,精光一闪,“你说的,可是‘天澜’?”
凉亭里,一时静了下来。
江野的眼神,骤然锐利:“霍老知道天澜?”
“知道。”霍崇山缓缓放下棋子,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成了凝重,“在京沪那个圈子里,‘天澜’这两个字,是个忌讳。它不显山不露水,可底下的根,盘了几十年,深得没人敢去探。多少看着风光的豪门望族,背地里,都得看它的脸色。”
他盯着江野,一字一顿:“后生,你可知道,你要碰的,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知道。”江野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它压了我家十七年。我母亲在病床上躺了五年。我父亲,把命都搭了进去。我不去碰它,它也不会放过我。”
“与其等着被它连根拔了,”江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不如,我亲手,把它掀翻。”
霍崇山静静地看着这个年轻人,看了很久很久。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逞强,没有莽撞,只有一种他这辈子,只在极少数枭雄身上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认准了一条死路、也要一步一步走到底的,铁一般的意志。
老人忽然觉得,他这半月养回来的,或许不只是一条命。
是一场,他这垂暮之年,本以为再也等不到的大戏的开场。
——
“老夫这条命,是你给的。”霍崇山缓缓开口,声音里头,带上了一种郑重的分量,“这份人情,本就还不清。”
“你要去京沪立足,要够着天澜的门槛——”他抬起手,枯瘦的手指,在棋盘上重重一点,“这块敲门砖,老夫,替你铺。”
江野心头一动。
“老夫深居简出几十年,可这点薄面还在。”霍崇山一字一句,“京里沪上,那几个真正说得上话的圈子,老夫替你引荐。该搭的台子,老夫替你搭。你那个‘夜’,要在京沪一炮打响,缺的不是本事——是一个,带你进门、替你担保的人。”
“这个人,”老人笑了笑,那笑里头,有几分托付,也有几分期许,“老夫,来当。”
江野站起身,对着这位通天的老人,郑重一揖。
这一揖,他没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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