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微纠结了整三天。
那日在半山别院的廊下,江野把“云岫”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心里头“咯噔”一下,就再没踏实过。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微光设计这几年从一家随时要垮的小作坊,一步一步熬成江城设计圈的一匹黑马,里头多少明枪暗箭,她都咬着牙顶过来了。她比谁都清楚,一个男人,把恒昌、把“夜”、把医道那条线,连母亲的安危都一桩桩交代干净,临了说要去一座“我妈在那儿躺了五年的眼睛、我爸搭进去一条命”的城——这趟去,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这三天,她做设计图,盯着屏幕半天画不出一根线。开会,客户的话飘在耳朵边上,一个字也进不去。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廊下那个背影——他说“我得去”的时候,那语气平得吓人,像在说一件早就认了命的事。
到第三天夜里,她忽然就想明白了。
她怕的,从来不是他去涉险。她怕的,是他一个人去涉险,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座没了他、就空了一大半的城里,干等着——等一个连归期都给不了的人。
——
第四天一早,顾微没去公司。她直接开车上了半山。
江野正在母亲屋外的小院里打一趟拳。晨雾还没散,他赤着上身,一身的筋肉绷得像拉满的弓,一拳一脚却慢得出奇,慢得能瞧见劲力怎么从脚底一寸寸拧上来——这是他暗劲的功夫,沉,稳,藏。
顾微在院门口站住了,没出声。
一趟拳收了势,江野回过头。看见是她,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么早。公司不去了?”
“我把微光,托给王姐了。”顾微走进来,声音不大,却异常地稳,“跟了我五年、从那间小作坊起就在的老搭档,做事我放一百个心。提她做执行董事,全权。我那点股子留着分红,人,我抽出来了。”
江野打拳的手,停在了半空。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顾微迎着他的目光,一步没退,“江野,我跟你去云岫。”
院子里静了一瞬。晨雾在两人中间慢慢地飘。
“不行。”江野把搭在石凳上的外套抓起来披上,语气没有半分商量,“云岫是天澜的老巢。我去,是去掀人家祖坟。你跟着,是去送命。微光是你一手做起来的,你家里那摊子事还没了,你母亲——”
“我母亲那笔账,”顾微打断他,眼圈一下子红了,可声音稳得很,“顾家黑了我妈半辈子积蓄、逼得她郁结成疾那笔账,是你答应替我讨的。还有我那位好堂姐顾盈盈,我那位好叔叔顾廷——这些破事,你都说了,往后不用我操心。”
她往前一步,几乎是仰着头看他:“江野,凭什么?凭什么你的事、我的事、我家的烂账,全压你一个人肩膀上扛?我顾微,是那种躲在男人背后、只会等他回家的女人吗?”
江野没说话。
“你一个人,扛了五年。”顾微的眼泪到底没绷住,顺着脸往下掉,可她偏偏笑着,“‘夜先生’这三个字底下压着多少东西,江城没第二个人知道。母亲在床上躺五年,你一个人守;天澜的刀架到脖子上,你一个人挡;如今要去云岫送死,你还想一个人去。”
“江野,你护了我那么多回。”她抹了把脸,“这一回,换我,陪你一程,不行吗?”
——
江野心里那块捂了五年、硬得像铁的地方,被她这几句话,撞得裂了一道缝。
这五年,他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所有的难、所有的险、所有见不得光的盘算,都自己一个人咽下去。母亲在病床上,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他早就以为,这辈子大概就这么一个人,扛到头了。
他从没指望过,会有这么一个人,站在晨雾里,红着眼睛,理直气壮地,要来跟他分这副担子。
“云岫很危险。”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了。
“我知道。”
“去了,可能回不来。”
“那我陪你回不来。”顾微看着他,一字一顿,眼里亮得惊人,“反正你要是没了,这江城再大,对我也是座空城。”
江野定定地看了她许久。
晨雾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山下的江城,万家屋顶在初阳里泛着一层浅金。他守了五年的城,他要为之奔赴千里的局,此刻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眼前只有这一个人,倔强地,仰着一张哭花了的脸。
他抬起手,极轻地,替她把那缕被风吹乱、又沾了泪的头发,别到耳后。
指腹擦过她滚烫的脸颊。
“好。”他终于开口,就一个字。
顾微愣住了。
“但不是现在。”江野的手没收回去,掌心贴着她的脸,“云岫不是说去就去。我得先把江城这些旧账,一笔一笔清干净——你妈的账,顾家的账,顾盈盈和周显赫那些烂事。该还的还,该了的了。我不想前脚踏出江城,后脚这些牛鬼蛇神,趁我不在,又冒出来咬人。”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去:“等江城这一页彻底翻篇,咱们再一块儿走。”
“咱们。”顾微把这两个字咂摸了一遍,眼泪又涌上来,这回是笑着流的。她重重地点头:“嗯。”
那一刻,他们谁都没再多说。
可两个人心里都清清楚楚——从这一句“咱们一块儿走”起,这便不再是江野一个人的孤军北上了。微光的资源、顾微在江城商界经营起的那张人脉网、还有她那双比谁都毒的、能从一堆报表里看出杀机的眼睛——这些,往后都是他的。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
下山的时候,顾微坐在副驾上,半天,忽然开口:“江城这些旧账,你打算从哪儿先清?”
江野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盘山公路尽头那片开阔的城。
“城东。”他声音很淡,“天和地块。”
顾微心头一动。她那位好叔叔顾廷,把整个顾家的身家性命,连办公楼都搭进去了的那个无底洞。
“顾廷那把豪赌,”江野唇角掀起一丝极冷的弧度,“也该到开盘的时候了。”
车子驶下山,汇进江城的车流里。
身后那座半山别院的方向,雾已散尽,天光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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