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雁有六口公井,停了一口后,剩下五口。
五口井一天最多打出一百五十六桶水。
每桶约四十斤,合六千二百四十斤。二千三百二十三个人只按饮用、煮食和病区清洗,每日便需五千斤上下;三十四头牛、四十二只羊、七匹马和两头骡另要水。洗衣、和泥、冲沟,只能排到最后。
水量不是少一口井那么简单。
一百五十六桶不是井役凭印象报的数。昨日从卯时到酉时,每口井都用同一只四十斤木桶计数,并在井水恢复到原水线后才打下一桶。东一井四十二桶,军户巷井三十七桶,县衙后井三十一桶,南门井二十六桶,西街井二十桶。再硬打,井底便翻泥,下一桶要等更久。
实际送到住处的水还要少。井绳断裂、木桶倾洒和牛车颠出共损九桶;病区煮水用去三十八桶,三处公灶用二十四桶,牲畜最低饮水四十一桶。余下水分到普通住户,每人不到两斤,连洗手和刷锅都要共用。
寺院后井停取前一日曾打二十八桶。失去它后,城中每日缺口不只是二十八桶,因为排队者改到其他井,使恢复时间被压短,五井浑水次数从每日三次增到十一处。秦越要求出现浑水便停半个时辰,队伍因此更长,却不能靠取消停井换取看上去更多的水。
程素问把每井的出水与停取时辰挂到钟楼。有人提出先少给牲畜,赵满仓便列明三十四头牛中二十九头要拉边村车和运水,若脱水倒下,人力无法替代;四十二只羊可以移到城外轮饮,但要增加守夜。削减哪一项都有代价,不能从总数里随手抹掉。
七月十五日午后,寺院后井仍在停取。井栏外的队伍分到另外五处,最长的一队绕过半条街。有人从卯时排到未时,只打到半桶。西墙工地拌灰用的是收集雨水,贺三木试了两遍,灰浆仍因泥水太多发散。
新井必须开。
严复礼把县志里的旧水图摊在钟楼下:“城北军户校场原有一口甜井,承熙七年塌了。照原址重开,最快。”
陈守义立即点头:“那是军井,本就该先修。”
田桂枝问:“修完谁能打水?”
“军井自然先供军户和守墙。”
“那就别拿十三村的人挖。”
两句话将钟楼下分成了两边。
边村来者住在城南旧马场,离最近的井有六百余步。每日运水要用八辆牛车,车辙已把两条窄巷轧成泥沟。军户巷人口多、老人多,原军井若复开,也确实能减轻东城两井压力。
谁都不是凭空争一口水。
沈棠宁没有先选:“旧井、城南和城中空地,各提一个能挖的点。今日只勘,不按谁喊得响定。”
“你会找水?”有人问。
“不会。”
她回答得太快,反倒让人群静了一下。
“沈砺安看水脉与坡向,贺三木看井壁和工期,赵满仓看土,罗九娘与秦越看污水和病区距离。我负责把三处条件写在一张板上,让所有人知道为何选、错了由谁停。”
板上不写“有水”或“无水”两个空结论,而列六项:与现井水面高差、上坡三十丈内的茅厕牲畜圈、地权与寄物、预计工日、护壁材料、失败后能否回填。任何一点发现腐臭水、油土、旧墓、松散回填或井壁连续掉块,都先停工复查。
严复礼问:“三十丈从何而来?”
秦越答:“不是说三十丈外一定干净,是先把最近的污处找全。土层、坡向不同,污水能走多远也不同。只量一个固定圈便宣布安全,和不量没有多大区别。”
因此每处候选点还要沿上坡问十年内用途。旧图只证明官府曾如何登记,不证明住民没有在空地硝皮、埋牲畜或填垃圾。十二街各派一名在附近住满五年的老人随勘,记忆互相冲突时保留两种说法,不强行选一份顺耳的。
沈砺安从城图边抬起头。他的脚踝已经消肿,仍走不快。孙魁替他背着测绳与木尺,没替他回答。
第一处是城北旧军井。
井口埋在校场西角,表面填了两层碎砖。军户说七年前井圈塌落后无人出钱修,才将它封死。沈砺安先量附近三口现井的水面,再查地势。旧军井比东井低四尺,距北墙排水沟不到十二丈。
贺三木撬开一块封砖,放下系石细绳。绳到十一尺便碰到塌土,底下仍有空腔。
“重开不是把砖扒掉。”他说,“旧井壁若从中段鼓裂,人在下面清土,上头再塌一次,谁下去谁埋。要先做木井架、吊筐和护壁,至少十二名熟手,三日只够看清坏到哪。”
陈守义道:“三日也比另挖十日快。”
沈砺安摇头:“未必。此井原先取浅层水,北沟这几年抬高,雨季污水可能从裂缝进井。先查井壁和水色,不能因为旧称甜井便认定现在仍甜。”
军户中有人骂他拖延。梁静慈站在旧井边,只问:“若修,能否只给军户?”
“水从城下走,不认军籍。”沈砺安道,“井口怎么分,是你们的规则,不是水脉替你们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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