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墙上熄灭三年的灯,重新亮了。
火光先照见的不是敌军。
是墙内空仓,和墙外五百二十七张等着吃饭的嘴。
七月十二日清晨,雨终于变小。
墙外车队在缺口外等了一夜。归雁没有让他们摸黑进城,也没有把人赶回雨里。西墙内外各点三堆火,妇孺在有破毡的车上避雨,归雁军户隔着二十步警戒,弓始终不上弦。
天亮后开始点人。
十三座边村共来五百二十七人:十五岁以下二百一十六人,六十岁以上八十三人,成年妇女一百六十四人,成年男子六十四人。其中二十一人发热或受伤,三名孕妇临近生产。
他们带来二十九辆牛车、三十四头牛、四十二只羊,农具一百七十余件。刀弓不是没有,猎弓十七张、柴刀六十三把,全由原持有人登记,不因为进城便没收;进入安置区后不得擅自携弓上墙。
领头妇人叫田桂枝,来自十三村中的蒲苇村。她拿出三样东西:旧弃守令抄件、十三村灶籍和三日前刚收到的清村木牌。
三年前的军令写十三村“已撤空”。
实际只撤走有车、有军户亲属的四百余人,剩下的一千多人躲进山沟,后来陆续回村。军府停止发粮和修井,县衙却仍每年按“空村”收取一部分地税,由路过粮商代缴再记入村债。
三日前,一队宁北军装束的人带来清村木牌,要求所有人七日内南迁,粮食和牲畜统一寄存。村民想起被强征推粮车的三十七名流民,没有交出全部粮。十三村连夜把老人孩子和能带走的食物装车,成年男子留下六十四人护送,其余青壮分散守田和藏种。
“你们为什么来归雁?”严复礼问。
“军令说这里也是弃城。”田桂枝道,“弃城的人,至少知道弃村的人是什么下场。”
城内有人笑不出来。
身份没有只靠一块村牌确认。
梁静慈拿出三年前十三村军眷与征船名册,裴砚川则记得其中四名旧里正姓名。车队里仍有当年被他用白沙渡船撤走、后来又返回村中的老人。双方逐村对灶籍、旧军户号和田界,十三枚村印有九枚与旧册相合,四枚在逃难中遗失,由同村三户以上互证。
五百二十七人中有二十三人并非十三村原住民,是沿途被清村队赶出的牧户和短工。田桂枝没有把他们伪装成村户,只另列“同行无村籍”。他们同样计入口粮与伤病,但不因此获得十三村田地分配权。
清村木牌上的发令单位是宁北军粮道署,日期七月初八。木牌要求“村粮牲畜寄存待验”,却没有寄存地点、取回期限和经手人。它与杜问舟记录的北仓粮南运使用同一类粮道小印,先封存拓印,不能仅凭小印就断定整个宁北军参与。
接不接,先看粮。
边村车队带来的粮分三类。十三村共粮三千一百五十二斤,愿意作为进城后的公共口粮;各户私粮七百八十九斤,仍归家庭,登记但不强收;种粮九百四十斤,赵满仓逐袋查看后要求单独封存,不纳入七日口粮。
三千一百五十二斤不是车上所有粮袋直接相加。
陶七斤与赵满仓先称毛重,再逐袋查中层和袋底。公共粮原报三千四百零六斤,其中一百八十九斤受潮发热,六十五斤混有草籽、石屑和空壳,降为待验或牲畜料,才得到可食三千一百五十二斤。边村人没有因急着进城便要求把坏粮也写进贡献数,归雁也不能日后按原报数向他们追差额。
私粮只登记家庭自报与袋数,不开袋搜底。有人可能少报,代价是之后不能拿私粮不存在作为优先领公粮理由;具体配给如何核,在第一个七日规则内另设复核。
田桂枝提出公共粮只能在三个条件下合仓:五百二十七人全部进入人口册,不因无县籍排在旧城居民之后;公共粮由边村、原住民和县衙共同看守;七日内任何人不得以劳力不足为由停掉孩子、病者和老人基本口粮。
“你们进城,粮本来就该交。”一名军户说。
“那我们不进。”田桂枝道,“粮车转头,找别处一起饿。”
她没有求收留,也没有用妇孺逼城门。五百二十七人带着粮、牛、工具和劳动能力,交换的是一段墙内住处、共同规则与不被当成已不存在的人。
严复礼看向城中粮板。
昨夜临时开伙和伤员用粮后,三仓与义仓可食公粮重新实称为二千七百零四斤。加十三村愿合仓的三千一百五十二斤,共五千八百五十六斤。
现驻人口从一千七百九十六增加到二千三百二十三。
按每人每日五两七钱五分,一日约需八百三十五斤。
五千八百五十六斤,只够七日。
水也要能撑住七日。
归雁现有六口公井,四口水量稳定,两口井壁破损。按昨日提水记录,供一千七百九十六人尚有余量,增加五百二十七人后,必须延长早晚取水各一个时辰,并暂停用公井洗车、浸皮和灌私人菜地。两头熟悉井绳的边村人加入检修,沈砺安只查井壁,不在未验地下水脉前承诺新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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