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夜,西城墙还是塌了。
斜撑撑住了两刻钟。
这两刻钟救出了七十六个人,也让六辆粮车从另一条街消失。
七月十一日入夜,雨势加大。
西墙三处木栅已经加上三十根斜撑,二百只麻袋只凑到一百四十七只,碎石运来二十六车。贺三木从未说墙修好了,只在每处缺口钉三块木牌:青牌可施工,黄牌只许搬料,红牌一出,所有人撤到两丈外。
前一日两百人做满六个时辰,只完成三处临时支撑和一条排水浅沟。雨水仍从城墙顶缝灌入,墙基含水每两个时辰复查一次。贺三木定下三条撤离界线:墙脚外鼓半尺、斜撑入土三寸、同一墙段连续落石三次,任何一条出现便挂红牌,不等县衙批准。
严复礼起初不愿把撤离权交给匠人:“若误挂红牌,二十一户搬空,谁负责失窃?”
贺三木道:“不挂,墙压死人,谁负责?”
最终门板上写明:挂牌人报现场征象并签名,严复礼负责安排住处和守屋,不得要求匠人以财物安全替墙体判断。误判可以事后核,墙不会等争完责任再倒。
人口册也提前标出墙边二十一户的九十三人,按步行、需搀扶、需卧运三类写在撤离页上。白日已有十七人去东街,剩余七十六人的数字因此能在红牌出现后立刻使用,而不是临时挨门猜谁住在哪里。
第一块红牌在戌初挂起。
南段墙脚向外鼓了半尺,斜撑顶端开始陷进湿土。负责看缝的少年匠徒敲响铜盆,二十四名匠人先停锤,周围六十名土工按预定两条路撤出,没有人留下抢工具。
第二块红牌紧接着出现。
墙内侧有二十一户尚未撤空。县衙前两日通知他们暂住东街,有人去了,有人不肯,认为城墙站了几十年,不会因一场雨倒;还有人白日搬走被褥,夜里又回来守屋,怕空宅被占。
贺三木冲到钟楼下:“西墙南段最多半个时辰。”
严复礼问:“能不能再加木?”
“不能。现在靠近是送命。”
“二十一户还在里面。”
“所以撤人。”
沈棠宁展开当日人口抄页。二十一户登记九十三人,白日避入东街十七人,理论上仍有七十六人在墙内。名单不是为了灾后写死者,此刻要逐户确认谁还没出来。
周成运输组有七辆车,五辆停在粮市,两辆在旧仓运石。若全部调去西墙,半刻钟能到;若只调三辆,粮市仍能追车和护仓。
粮市方向就在这时传来喊声。
“韩家转粮了!”
孙巧冒雨跑到钟楼,喘得说不完整:“六辆车,从后巷装的。不是白日登记那三百多斤,车轴压得很深,往北门走!”
韩家铺面今日申时申报余粮一百二十八斤,四十九户待核粮大半尚未送回。六辆重车至少载上千斤。若此刻截住,便能核清韩家究竟隐瞒多少库存、粮从哪里来又要送到哪去。
归雁公粮经两日临时开伙后,余量已经降到约二千七百斤,不足五日。六辆车上的粮若有一千斤,便相当于全城一天半口粮。这个数字让任何人都很难说“不追”。
可韩家粮仍是待核私粮。拦车只能为了核对申报与去向,不能先把六车当成已经追回的公粮。若分兵追赶发生冲突,运输组和裴家旧军户还可能被说成借塌墙抢粮。
严复礼看向沈棠宁:“运输组听你调过几次。怎么分?”
她没有法定指挥权,却掌握人口册和撤离顺序。严复礼把选择推到她面前,也必须在命令上共同签字。
“七辆车全去西墙。”她说。
“韩家粮呢?”
“不追。”
“那可是上千斤!”
“墙里还有七十六个人。”
“派三辆也能撤。”
“名单上的七十六只是昨日记录。可能有人回屋,也可能有伤员需要躺车。三辆不够,就没有第二次来回。”
沈棠宁让严复礼在临时调车令上写明:戌初二刻,放弃截查北行粮车,运输组七车全部用于西墙撤人。不是日后粮丢了便说来不及,而是当场选择了什么优先。
裴砚川听见粮车去向,第一反应是看北门。
他可以带几个旧军户骑马追。右肩尚未全好,仍能用左手控缰。梁静慈问:“追不追?”
裴砚川收回目光:“先撤人。”
“这次不用你一个人补另一边?”沈棠宁问。
“六辆重车跑不快,天亮还能查车辙。墙塌下来,人没有车辙可查。”
他没有独自追出去,也没有把放弃证据写成沈棠宁一人的决定。
七辆车进西街时,第三块红牌已经挂起。
撤离按门牌从最靠墙处开始。每车两名运输组人员、两名本街见证者,一人进屋喊名,一人在车上记录。能走的沿东巷步行,老人、孩子、病者和抱物过多者上车;每户只准带一包衣被和当夜食物,不搬柜子、不拆门板。
为防空屋真被趁乱搬空,每户关门前由屋主、街坊和一名运输组人员在门缝压同号草绳。没有锁的门用木条横封,木条只证明撤离时如何封,不证明屋内物品数量。墙塌后若门损毁,不能拿断绳自动认定有人偷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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