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有三座废仓。
县衙说是军产。
军户说,砖瓦和门锁都是他们自己修的。
七月初九,严复礼带人去取钥匙时,三座仓门前站了两百多名军户。没有人拔刀,却有三名老人把钥匙串在麻绳上,挂进自己衣领里。
“想开仓,先从我们脖子上取。”
这三座不是第25章已经验过的现役军仓。
它们位于西城墙内侧,原是十年前转运粮械的旧仓。归雁驻军缩减后,军府在册上写“停用待修”,没有正式移交县衙。屋顶漏过三次,门板烂过两回,附近七十六户军户自己凑木料、出工修补,后来把阵亡者遗物、冬衣、种子和族中共用工具寄存在里面。
军产的地、军户修的屋、各家寄存的东西,混在同一把锁后。
韩家账上那笔归雁军欠粮,让严复礼想起旧仓可能还有未报库存。更重要的是,西墙连续两日细雨,贺三木查看后说旧墙三处木栅受水松动,若要临时堵口,需要仓中可能存放的木料和铁件。
“只验,不搬。”严复礼说。
为首老人姓陈,叫陈守义,六十八岁,两个儿子都死在黑石堡。他问:“验完看见粮,是不是就说全城要饿,把我们家留的种粮搬走?”
“公粮只剩六日。”
“所以更不能开。开了,先被分的是军户的。”
后面的军户纷纷应声。
无籍流民进入人口册以后,军户最担心的事不是多写几个人名,而是祖辈守城留下的仓、房和井也被一句“大家都要活”变成谁都能分。暂弃文书又证明军府随时可能撤走,钥匙一交,日后无人替他们追索。
裴砚川走到仓前:“旧转运仓是军产。”
陈守义看着他脚上的镣:“裴副将还在时,军产归军府。如今你是犯人,军府要弃城,谁替军产负责?”
“城墙要塌,仓里若有木料就得用。”
“用完拿什么还?”
“先救城。”
“三年前也是先守城。我们把冬衣、粮、儿子都交了,军府还欠韩家四千八百多斤。今天又要先用,欠账写给谁?”
裴砚川沉默片刻,伸手:“钥匙给我。”
陈守义后退一步。
两边军户随即靠拢。裴砚川身后没有军职,也没有兵,只有几名仍把他当旧主的老军士。若他此刻强取钥匙,仓或许能开,归雁也会立刻分成听裴家和不听裴家的两边。
沈棠宁站到两人之间:“先不拿钥匙。先核仓是谁的、里面什么东西可以因城墙危险临时使用。”
裴砚川道:“等核完,雨已经下透。”
“所以限时。不是不动。”
“仓契早就不全。”
“那就把不全也写出来。”
陈守义问:“你写了,县衙就会还?”
“不能保证。”沈棠宁说,“但不写,今日搬多少、是谁的、用到哪里,明日全会变成一句战时征用。”
她没有承诺县衙一定兑现,也没有用“先顾大局”要求军户无条件交出祖产。
陈守义让人抬来一只旧账箱。
箱里不是地契,是历年征用欠条。承熙十一年借木二十根修北门,未还;承熙十二年征骡三头运军粮,死一头、伤一头,补偿未付;承熙十三年取军户棉布做伤兵绷带,写“战后核销”,至今没有战后日期。
其中两张欠条有裴砚川的副将签字。
陈守义将纸递到他面前:“你刚才说先救城。三年前也这么说。”
裴砚川认出自己的字。北门失火时,他征了陈家木料;白狼川战后,他又调过军户骡子。军需吏负责核赔,他从未回头确认钱物有没有到户。
“这两笔是我签的。”他说。
“还吗?”
“该还。”
“拿什么?”
裴砚川现在没有军职、封地或银钱,答不出。他能承认欠债,不能用一句承认替代偿还。
“所以今日不能再只写‘裴砚川征用’。”沈棠宁说,“补偿由现在决定使用的人共同签,不把债留给一个以后可能不在城里的名字。”
严复礼、梁静慈、仓户代表和实际领料的贺三木都须签字。谁只催开仓却不肯留名,便没有资格把代价推给下一任官吏。
三方约定两个时辰内查权属。
严复礼从军府旧档找到三座仓的地契:地与墙体属朔北军府,停用后未注销。陈守义等人拿出七十六户修仓簿,记录六年来共出木一百八十三根、瓦一万二千片、铁锁三副、劳力九百余工。每座仓内另有寄存木牌,写明物品和户名,却不是每件都有。
梁静慈确认裴家没有这三仓钥匙。她只掌现役军户三仓,不能替陈守义交出旧转运仓。
沈砚白据此拟出开仓条款。
第一,开仓只清点,不因看见粮或工具自动改变所有权。
第二,明确有寄存牌的私物由原户确认;无牌物先按军产待核,不由县衙或军户当场私分。
第三,因城墙险情临时使用的木石、铁件逐项记数,县衙须写归还、折价或以后免除相应工役三种补偿方式,物主可选择其一;具体能否兑现另留追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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