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雁的粮价,一夜翻了三倍。
昨日一斤陈粟十二文。
今日三十六文,且每户只卖两斤。
七月初八清晨,韩家粮铺门前挤满了人。粮铺没有开门,只在窗板上挂出新价牌。军户、流民、寺院杂役和刚登记入册的人从街头排到井边,有人拿铜钱,有人拿首饰,也有人只带一张旧欠条。
涨价的消息与“公粮只够七日”同时传遍全城。
人口册挂在井边,本意是让被漏掉的人进入配给,韩家伙计却沿街说:官府把一千七百多人都算进来,每户能分到的粮将减半;暂弃文书已经坐实,南边不会再来粮。
恐慌不是凭空捏造。
公仓四千六百一十四斤,昨日临时发粥和旧营开伙已经用去六百三十一斤。扣除新称损耗,今早可食余粮三千九百七十九斤。若仍按一千七百九十六人最低量,只剩六日多。
私人愿意卖粮,本可以补缺口。
可三倍价格会先把有钱人推到仓前,让军户用刀、商户用债、无钱者用房契争同一袋粮。若县衙强行限价,韩家可以直接关门;若放任不管,今日买得起的人会把明日粮价继续推高。
严复礼赶到时,三名军户已经越过队伍敲门。
“我们守城,先卖军户!”
后面的流民立刻骂起来:“城墙是你家的,井水也是你家的?”
一名军户拔出短刀,不是砍人,只想用刀鞘挤开人群。裴砚川从侧面扣住他的手腕,将刀按回鞘里。
“谁准你替军营买粮?”
军户认出他,脸色发红:“归雁军欠韩家粮。我们先把自家口粮买回来有什么错?”
“你拿自己的钱可以买。拿军户身份插队,不行。”
“你已经不是将军。”
“所以这不是军令。”裴砚川松手,“是周成的运输组在粮市维持队列。你不服,找严复礼。”
他没有借旧部身份重新发号施令,只指出现场谁有法定职责。周成带十六名随员将队伍分成两列:已经排队的家庭按到场顺序,军户和流民不分列;携刀者刀不没收,但不得出鞘。
这只能防止抢购变成械斗,不能逼韩家开门。
韩家掌柜韩万成终于从二楼开窗。
“私粮,愿卖便卖,愿关便关。”他四十多岁,穿一件无补丁的灰袍,“三十六文是今日进价。边市将闭,南路断车,我卖完以后拿什么补?”
程素问问:“今日从哪里进的粮?”
“旧库存按今日补货价卖。”
“补货还没发生,就先按补货价?”
“不然卖完等死?”
他的逻辑并非全无道理。粮食卖掉后无法补回,存货所有者会按未来短缺定价。问题在于韩家到底有多少粮、有没有提前得到暂弃消息,又是否在封仓前已把粮分散出去。
严复礼想贴临时限价令。
沈棠宁问:“若他不卖呢?”
“战时囤积,县衙可以征用。”
“暂弃尚未公告,归雁也未进入正式战时。征多少、如何补偿、谁验库存?”
严复礼答不上来。
直接撬仓最快,也会让全城每户都在今晚把私粮埋进地下。公仓只有六日,县衙需要私人粮进入市场,不能同时告诉所有人,只要粮多就可能被无价拿走。
沈棠宁提出先公开三件事。
第一,公仓实数三千九百七十九斤,昨夜消耗六百三十一斤,不隐藏余粮下降。
第二,今日临时粥仍按人口册发,不因韩家开不开门立即停发。公粮不足六日是全城问题,不是今日没钱便立刻饿死。
第三,军户、县衙和运输组不得以身份插队或代买超过一户两斤。普通家庭可以自愿买,也可以不买;县衙不保证未来粮价,却记录每次改价和实际成交量。
韩万成在楼上笑:“你记价,粮就会变多?”
“不会。至少明日涨到七十二文时,所有人知道是谁何时改的,也知道今日究竟卖出多少。”
价牌下加了一块成交板。
韩家仍不开门。
排在最前面的赵嫂手里只有四十二文,原本够买三斤半,如今只够一斤二两。她身后两个孩子从昨晚起只喝过稀粥。韩家伙计隔窗递出另一张纸:可以先领两斤,欠三十文,十日后还四十五文;还不起,替粮铺磨粮五日。
赵嫂不会写字,只看见纸上空着手印位置。
沈砚白没有替她决定借不借,只把利息和工日逐句念明。磨粮五日每天多长时辰、是否供饭、孩子能否同行,纸上都没写。韩家伙计说历来如此,赵嫂便问:“若磨满五日还说我欠呢?”
债契被迫补上每日四个时辰、供一顿粥、五日后债清三项,韩家留原件,赵嫂拿一张抄件。她最终仍借了粮。公开条款没有消除高价,也没有让饥饿中的选择变得自由,只让五日后韩家不能再凭一张含糊纸继续追债。
后面另有军户拿整吊钱买满两斤,被拒绝替同营十户代买。他骂县衙妨碍自家人互助。周成只让他把钱带回,不没收,也不把购买资格转给排在前面的流民。若允许一个有身份的人集中代买,每户两斤的限制当场失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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