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份都盖着真印。”
沈砚白把文书并排放在案上,指尖依次点过朱红印记。
“所以他们争的不是沈家该不该死,是死在谁手里。”
临时公廨设在税仓账房。窗外还在抬伤员,湿透的哭声与报数声隔着门板钻进来。屋内烧了两只炭盆,烘出的却全是泥腥、湿布和尸体带来的腐气。
第一份文书来自刑部。
纸张最厚,字也最少:法场虽遇水患,钦犯既已验明正身,待移至高地,即刻续刑,不得延至次日。
落款是午初二刻。
那时刀还没有落下,洪水也没有冲进西市。
第二份来自户部,比第一份晚一个时辰。文书要求暂停沈家行刑,将沈砺安与河墙尸身、铅封、军籍牌一并移交户部清查,其余罪眷仍归刑部收押。
第三份最后送到。
它不是宁王私令,抬头写的是“中书奉敕”,末尾钤着御前小玺。奉敕内容是青峡堰案因新证待核,沈砺安由斩刑改为朔北军前效力,妻子儿女同流;裴砚川押回朔北协查旧军粮案。文书由宁王府长史顾谦亲自送来,称宁王听闻洪灾后入宫请命,才从御前取得这一道暂行处置。
三张纸。
一张让沈家今日死,一张把一家人拆开,一张让他们活着走几千里路。
罗缜站在案后,手边摆着刚从水里捞出的监斩官印。他的官袍换过,靴子还没干,脚下洇出两片深色水迹。
“沈砚白,本官准你辨文,不是准你妄议朝命。”
沈砚白把第一份翻过来:“学生只辨时辰。刑部文书午初出衙,从刑部到西市,平日骑马也要两刻钟。送文差役却说他是洪水进城后才奉命出发。两者有一处不实。”
“他走的是旧文。”刑部差役立在门边,脸涨得通红,“午初已经拟好,洪水后才用印发出,有什么稀奇?”
“文尾写着‘午初二刻发’。”
“书办写错了。”
“发文时辰也能写错?”
“水淹半城,谁不忙乱!”
沈砚白还要追问,沈棠宁按住第一份文书。
“哥,先辨完。”
他闭了闭嘴,下意识把湿皱的衣襟抚平,转向第二份。
“户部转牒格式无误,验封骑缝也对。可户部清查赈粮,本可调取案卷,为何一定要提走我父亲,还要与家眷分押?”
户部来使冷声道:“沈砺安经手青峡河工与赈粮,是案犯,也是问话对象。户部奉旨查账,提人合情合理。”
“查哪一年的账?”沈棠宁问。
“与你无关。”
“河墙里发现的军户牌属于三年前,尸体却可能死于前年;我父亲案卷查的是去岁河工。大人一句查账,总该有个起止年月。”
来使盯着她:“罪眷没有向官差索问案情的资格。”
“那就把问题记进交接文书。”沈棠宁语气很客气,“写明户部未说明查账年限,只要求提走沈砺安本人。罗大人也好知道自己交出去的是什么人、为什么交。”
罗缜看了她一眼。
户部来使的脸色变得难看:“你是在教本官办事?”
“不敢。只是出了事,总得有人签字。”
屋里静了一下。
罗缜把一张空白交接纸推过去:“户部既要提人,请使者写明所奉职掌和清查范围。”
来使没有接。
“罗大人,莫非连户部的印也不认?”
“印认,人也认。正因都认,交接才要写清。”
两人隔着案桌对视,谁也没有退。
顾谦一直坐在炭盆旁,没有插话。
他约莫四十岁,衣冠干净得与这间满是泥水的账房格格不入。王府侍从进门前替他铺了一块毡,他却没有坐,只让人把毡给了发抖的沈玉满。
看上去周到,也让每一个人都记得这份周到来自宁王府。
“罗大人不必为难。”顾谦终于开口,“户部转牒在前,御前奉敕在后。圣命已更,照奉敕执行即可。”
户部来使道:“奉敕只改沈家刑罚,不曾说河墙证物也归中书。尸身、铅封和军籍牌仍应交户部。”
“当然。”顾谦笑了笑,“王爷只求案情重审,不曾染指户部职掌。”
他说得谦和,户部来使却更加戒备。
沈棠宁看向第三份文书:“顾长史,宁王是什么时辰入宫?”
顾谦看她一眼:“沈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奉敕上写申初一刻。西市洪水午后才传到王府,王爷入宫请命、御前议定、中书缮写、用印,再送到这里,不到两个时辰。”
“王爷心系灾民,走了宫中急递。”
“很快。”
“救人本就该快。”
“救谁?”
顾谦眼中那点笑淡了。
程素问在沈棠宁身后轻轻碰了一下她手臂。不是阻止,只提醒她看顾谦的随从。
四名王府护卫守在门外,腰刀都带着水汽;他们显然不是文书送达后才临时集合。院中另停着两辆带篷囚车,车辙泥里混有白色碎石,与西市青砖不同。
车是从别处赶来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抄家流放,我在边关建新城请大家收藏:(m.20xs.org)抄家流放,我在边关建新城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