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早有准备。
裴砚川坐在墙边,脚镣锁在一只铁环上。自三份文书送进屋,他只看过第三份一眼,之后一直盯着封文的系带。
“给我看背面。”他说。
罗缜皱眉:“你也要辨文?”
“辨军递。”
顾谦先道:“裴公子已被削爵,军递之事恐怕轮不到你过问。”
“那就别问。”裴砚川靠回墙上,“照文书把我押去朔北,路上出了事,再查绳结也不迟。”
罗缜最恨别人拿后果逼他。他拿起奉敕,翻到背面。
系带穿过文角两孔,打了个极小的双环结。封蜡下还有一道针尖划出的短线,外行只会当成蜡面裂纹。
裴砚川说:“军中甲等急递,双环向内,短线朝北。中书普通奉敕不会这样封。”
罗缜问:“说明什么?”
“送文的人按军报准备过这份文书。路线、换马和接收人都提前定了。”
顾谦神色不变:“宫中急递借军驿,有何不妥?”
“上京军驿只接边报和御前十万火急。为一道改判动用甲等递,不是不妥,是太妥当了。”
裴砚川抬起眼:“顾长史连押我回朔北的车都带来了,应该连路上换几次马也算过。”
“裴公子想多了。洪水封路,王府只是有备无患。”
“我在北境学到一件事。”裴砚川用左手慢慢整理右侧袖口,“没有无缘无故的有备无患。”
这是他右肩开始疼的动作。
沈棠宁记下,没有说破。
门外又有人报:“大人,刑部催问何时续刑!”
几乎同时,王府护卫进门:“长史,宫中口信,奉敕即刻执行,不得延误。”
户部来使也上前一步:“河墙尸身正在腐坏,须马上移交。”
三方同时催促。
罗缜站在三份文书中间,额角重新渗出汗。
第一份颁自刑部,是他直接上司;第二份持户部奉旨清查名义;第三份有御前小玺,位阶最高,却处处透着提前准备的痕迹。
选择哪一道,都有人能在事后治他的罪。
“大人。”沈砺安忽然开口,“请执行奉敕。”
所有人都看向他。
沈砺安跪得笔直:“罪臣愿赴朔北军前。妻儿无辜,能留性命,已是天恩。”
“爹。”沈砚白急道,“这文书有疑——”
“有疑也比刀快。”沈砺安打断他,“砚白,不要再争。”
这是一个父亲的选择,不是官员的判断。
他看见的是一家人从五把刀下活下来。至于路上谁在等、朔北有什么,都是活人以后才能怕的事。
沈棠宁没有反对。
她也想让家人活。
可她看着第三份文书,拇指依次按过四根指节。
刑部要他们现在死。户部要拆开他们。第三方让他们一起走,看上去最仁慈。
仁慈若连囚车和军递都预备齐全,便不是临时起意。
“罗大人,”她说,“执行奉敕之前,请先把三份文书的到达时辰、送达人和现场见证者写在同一张纸上。三份原件各自留拓印,封存于不同地方。”
顾谦问:“沈姑娘不信王府?”
“我不信洪水。”
“什么意思?”
“今日已经有一座监斩棚、一份交接簿和半面河墙被水毁了。剩下的纸,不能再放在一个地方。”
顾谦看了她片刻,笑意重新回到脸上:“谨慎是好事。”
罗缜当即命沈砚白抄录,守库吏和张校尉见证。刑部、户部与王府来人各自签名,谁也无法单独拿走全部记录。
等最后一个名字落下,罗缜拿起御前奉敕。
“奉敕在后,御印无误。沈砺安斩刑暂免,改朔北军前效力;程氏、沈砚白、沈棠宁、沈玉满同流。裴砚川押回朔北协查。”
他说完停了停。
“今日行刑,至此中止。”
沈玉满没听懂前面的官话,只听懂了“不砍头”。她猛地抓住母亲衣袖,想笑,眼泪却先掉下来。
程素问把她搂进怀里,另一只手仍压着袖中的半枚铅封。
沈砚白低下头,肩膀很轻地抖了一下。
沈棠宁扶住父亲。
沈砺安闭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那道气像在胸口压了一整日,终于能放出来。
只有裴砚川没有动。
他看向门外的带篷囚车:“押送名册呢?”
顾谦道:“自会交给押官。”
“奉敕既要即刻执行,名册不会还没写。”
罗缜伸手:“拿来。”
王府随从迟疑了一瞬,顾谦点头,才从囚车前箱取来一叠折好的纸。
名册按车分列。姓名、年岁、罪名、脚镣号、途中口粮,甚至每日验身的栏格都已画好。纸角沾着干泥,确实早在洪水前便放进车中。
沈棠宁从第一行往下看。
沈砺安,年四十八,原水部司员外郎。
程素问,年四十四。
沈砚白,年二十三。
沈棠宁,年十九。
最后是沈玉满。
姓名旁边多出一道极细的朱线,连接到最右侧“途中增减”一栏。
那一栏不是空的。
有人已经用小字写好:六月二十三,病亡,弃葬雁回驿北三里。
今日才六月初七。
沈玉满还靠在母亲怀里,活生生地抽着鼻子。
她十六日后的死期,却已经在洪水之前写进了押送名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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