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强满是老茧的大手拽着戴维的工装袖口,硬生生将他拉进了职工食堂的三号旋转门。
旋转门带起一阵温热的风。
扑面而来的不是水煮烂菜叶的馊味。
而是一股浓郁霸道的烧鹅香气,混着老抽酱汁与柴火爆炒的油烟味。
戴维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撞在门口的擦鞋垫上。
他下意识地伸手护住衣领上的针孔镜头。
抬起头。
眼前不是他预想中阴暗潮湿、苍蝇乱飞的脏乱后厨。
而是一片足有三千平米的明亮大厅。
地面铺着浅灰色的防滑瓷砖,擦得能映出头顶整齐排列的白色筒灯。
一字排开的拉丝不锈钢恒温保温台泛着银光。
台面下方的红外加热管散发着暖意。
胖哥大厨握着不锈钢大炒勺,在两米宽的大铁锅前颠勺,火苗蹿起半米高。
肥厚的五花肉块在滚油里噼啪作响。
酱红色的糖色瞬间裹满肉块。
胖哥手腕一抖,大铁锅在灶台上磕出沉重的当当声,肉香顺着抽油烟机管道直往外涌。
刘大强顺手从消毒柜里抽出一只沉甸甸的不锈钢餐盘,塞进戴维手里。
“愣着干啥?拿盘子!”
刘大强扯着大嗓门。
“今儿后厨杀了二十只深井烧鹅,去晚了就剩鹅屁股了!”
戴维端着盘子,机械地跟着队伍往前挪。
保温槽里的菜色一样样从他眼前滑过。
油焖大虾码得整整齐齐,虾壳泛着油亮的红光。
法式番茄炖牛腩在大瓦罐里咕嘟冒泡,牛肉块切得有半个拳头大。
斩成小段的广式烧鹅皮脆肉嫩,旁边还配着一盅盅酸梅酱。
主食除了大米饭和白面馒头,甚至还有烤得金黄的黄油面包卷。
刘大强抢过大铁勺,不由分说往戴维盘子里舀了满满两大勺牛腩。
又夹了四只大虾,把餐盘压得直往下沉。
“多吃点,大小伙子瘦得跟麻杆似的。”
刘大强拍了拍戴维的后背,力道大得拍得他咳嗽了一声。
“在咱们红星,干活不给肉吃那是旧社会地主干的事,贺总说了,工人的胃垮了,厂子的脊梁骨就断了。”
戴维低头咬了一口烧鹅。
鹅皮在齿间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油脂顺着嘴角淌下来。
他嚼着肉,喉咙发紧。
他在伦敦暗访过不少号称福利优厚的跨国企业总部,员工餐厅里一份带血丝的冷硬牛肉就要收五英镑。
而这里的工人,端着堆成小山一样的肉食,连饭卡都不用刷。
半小时后,饭饱神清的工人们三三两两走出食堂。
刘大强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拽着戴维穿过铺着防滑垫的地下连廊。
“带你消消食。”
刘大强推开连廊尽头那两扇厚重的双开钢化玻璃大门。
一股混合着微弱氯气与木质清香的温润空气迎面涌来。
地下文体中心。
正中央是一座五十米长的标准八道恒温游泳池。
池底的深蓝色马赛克瓷砖在水波下泛着粼粼碎光。
几个刚交了白班的青年车间工人正换了泳裤,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水花溅起半米高。
游泳池右侧隔着落地玻璃,是一整套进口健身器械。
哑铃架上按重量码放着两整排电镀杠铃片,跑步机的履带在电机带动下平稳运转。
再往里走,隐约能闻到艾草和红花的中药味。
三名从县中医院返聘的老中医正坐在理疗床边。
给几名长期操作机床的老工人拔火罐、敷热药包,缓解颈椎和腰肌劳损。
戴维站在玻璃门边,手指死死扣住领口的那颗塑料纽扣。
微型胶卷在机身内部发出极轻微的转动声。
他把镜头对准泳池里嬉笑的工人。
对准健身房里拉伸肌肉的年轻小伙。
对准理疗床上闭目养神的老技工。
指尖在发颤。
他原本准备的抹黑稿标题——《东方的血汗牢笼》,此刻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自己的脸上。
这哪里是血汗工厂。
这甚至超越了绝大多数欧洲老牌福利企业的待遇上限。
深夜十一点,县招待所的三楼客房。
单人床头的小台灯发出昏黄的光。
戴维坐在写字台前,脚边扔着两团揉皱的废纸。
便携式打字机的色带被他敲得啪啪作响。
他撕掉了原本的大纲。
重新换上一张空白信纸,在顶端重重打下一行大字:
《文明的新坐标:一个东方民营工业园的真相与尊严》。
打字机的敲击声一直持续到窗外泛起鱼肚白。
戴维拆下微型相机的后盖,把两卷拍满的黑白胶卷塞进防水铅皮袋里。
连同四十页打印稿,一起装进印着航空急件字样的牛皮纸大信封。
封口处用红蜡封死。
他穿上外套,快步走下楼梯,将信件塞进了邮政局最早的一趟航空邮包车里。
戴维连夜在招待所写完长篇专稿,将底片与原稿通过加急航空信件寄回伦敦总部。三天后,时代周刊纽约总部的主编桌上,厚厚的图文稿件被重重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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