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黄纸飘下来。
纸钱落进护城河的黑水里,没有沉下去,反而像吸饱了血的蚂蟥,在水面上迅速膨胀。黄纸上用朱砂写的“赎当人:陆归远”几个字,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字迹像是有生命一样扭动起来。
江面上连风都停了。
陆归远趴在那块残破的木板上。左眼角的皮肤彻底崩裂,暗红色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木板上。他现在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刚被陆归鸿强行注入的那点纯正骨髓,还在经络里跟残留的阴寒之气打架。
这具残破的壳子,现在就像个刚糊好还没晾干的纸灯笼。
少帅那张被当票撑鼓的人皮,就这么踩着水面上的死鱼,一步一步飘过来。
“陆大少爷。防空洞里借兵煞的时候,咱们可是白纸黑字画了押的。”
人皮肚子里传出算盘珠子拨动的动静。老朝奉的声音透过那些摩擦的当票传出来,透着一股子稳赚不赔的市侩。
“九千兵煞。你拿命盘做抵押。现在这兵煞你不仅没还给当铺,还拿去砸碎了大清龙脉母体的阵眼。这笔账,老朽只能按死当来收了。”
人皮抬起那条由黄纸卷成的手臂。隔空对着陆归远的方向抓了一把。
胸腔里一阵绞痛。
陆归远本能地蜷缩起身体。他感觉自己的脊椎骨被人用生锈的铁钩子勾住,正往外一点点地拽。那种痛不是皮肉上的,而是连着三魂七魄一起被拉扯的撕裂感。
当铺的最高规则。
欠债还钱。不还不休。
“老掌柜。这算盘打得确实精。”
陆归远把脸贴在粗糙的木板上。嘴里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您躲在第一口青铜罐子后面看戏。看着我爹被收走,看着我弟弟把第一口罐子的账平了。等我们全家把大清龙脉的坑填完,您再出来收网。”
他费力地抬起头。左眼死死盯着那张飘在水面上的人皮。
“九千兵煞的账,我认。可您这胃口,不仅是想要兵煞,还想要我这壳子里刚补齐的陆家命盘吧?”
老朝奉连装都懒得装。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你弟弟把纯正的陆家骨髓给了你。你这命盘现在比那截大清龙脉还要值钱。老朽收了你的命盘,再去顶傅家那九代先祖正气。钱记当铺的库房,就能再吃两百年的红利。”
人皮往前猛地一窜。瞬间缩短了十几米的距离。
周围那些飘落的黄纸当票,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齐刷刷地调转方向,箭头一样对准了陆归远。
“哥!”
护城河中间。水已经淹到胸口的白丧服猛地转过身。
陆归鸿那具没有嘴唇的原装真身,在水里剧烈地挣扎起来。他想往回走,但当铺的死水已经死死缠住了他的双腿。
“滚回去!”
陆归远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喉咙里直接破了音。
“你那条烂命已经抵给第一口罐子了!现在回来,你想让我们陆家连个烧纸的人都不留吗!”
陆归鸿在水里僵住了。那双被浮肿眼皮遮住的眼睛里,渗出两行黑色的血泪。
“晚了。”
老朝奉的声音骤然转冷。
人皮手臂猛地往下一挥。
几十张画着骷髅咬铜钱印记的当票,直接贴在了陆归远的右臂上。
那条快要彻底碳化、里面还封着九千兵煞的右臂,接触到当票的瞬间,爆发出极其刺耳的惨叫声。这不是陆归远在叫,而是那些被强行奴役的奉军兵煞在当铺规则的碾压下发出的哀鸣。
黑色的煞气顺着当票的边缘往外滋滋往外冒。
老朝奉在抽账。
陆归远闭上眼睛。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反倒松开了。
老家伙亲自下场收命盘。说明九千兵煞的账,已经超出了当铺底层规则能自动结算的范畴。他要亲手把这笔账做平。
只要是做账,就会有漏洞。
十六年前的雪夜。霍沉舟把他自己的命格当给当铺,换陆归远活命。那张当票的赎当人,写的是陆归远。
而在防空洞里,傅铮为了夺舍,强行在陆归远右手手背上打下了一个“傅”字烙印。
这个烙印,本来是陆归远准备用来阴陆长泽的。结果陆长泽没上当。
现在,老朝奉居然主动把嘴凑了上来。
“您要收账。我没意见。”
陆归远猛地睁开眼。
他没有反抗。反而把那条被当票贴满的右臂,直接迎着人皮的方向递了过去。
“但这壳子里的账目。您最好先验验货。别收了假钞,崩了牙。”
老朝奉根本没把这种垂死挣扎放在眼里。
“进了当铺的门。是铜是铁,老朽掂量得清。”
人皮的手掌直接按在了陆归远右臂的肘关节上。
抽吸的力道瞬间暴涨十倍。
陆归远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刚补全的陆家骨髓,连同右臂里残存的九千兵煞,正顺着人皮的手掌疯狂倒灌进少帅那具空壳里。
人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起来。五官被撑得扭曲变形,肚子里的当票摩擦声变得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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