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灯的咳嗽声在风雪里拉得很长。那声音透着一股子常年沤在发霉棺材里的湿冷。
他踩着石桥上的青石板,一步一步走到桥中央。宽大的黑色长衫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那盏纸糊的引魂灯,在漆黑的夜色里晕出一圈惨白的光晕。
随着他越走越近。
护城河江面上那些被炸碎的太岁母体残骸,像闻到血腥味的蚂蟥,疯狂地在水里翻滚起来。
成百上千块长满白毛的碎肉顺着水流汇聚,争先恐后地贴上那具仰面漂浮的真身。那些碎肉一接触到真身的皮肉,直接化作一滩滩粘稠的黄水,顺着毛孔硬生生钻了进去!
真身原本清瘦的躯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诡异地膨胀。
“啊——”
两道截然不同却同样凄厉的惨叫,从真身的喉咙里同时挤了出来。
霍沉舟的主魂和陆归鸿的残魂,原本正在真身的天灵盖处互相撕咬。此刻在这股太岁本源的强行倒灌下,直接被压回了真身的识海深处。
真身的脸皮开始剧烈扭曲。
左半边脸扯出一个阴鸷狠辣的轮廓,眼角闪烁着南洋降头的幽绿光芒。右半边脸却塌陷下去,透着一股子属于陆归鸿的灰败与怨毒。
两个互相仇视的灵魂,被太岁母体的力量强行缝合在了一起。就像把两只饿疯了的野猫塞进同一个麻袋,隔着肚皮都能看出里面的疯狂挣扎。
沈砚灯站在桥面上。
他抬起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把引魂灯往前递了递。
惨白的灯光照在江面上。真身里传出的惨叫声瞬间被压制成了一阵沉闷的呜咽。
“大少爷这一手死账转嫁,玩得确实漂亮。”
沈砚灯拿出一块发黄的帕子,捂着嘴剧烈咳嗽了两声。帕子上渗出几丝暗红色的血迹。
“沈某这把老骨头,差点就被当铺的黑水给融了。只可惜,你把这笔账踢到了我这里。就没想过,老朝奉是个只认筹码的买卖人吗?”
陆归远悬在半空。
半透明的魂体在冷风中摇晃。右半边重新编织的魂体上,那些血红色的锁魂井符文正随着引魂灯的靠近,发出一阵阵刺痛。
没有肉身作为缓冲。这种直接作用在灵魂上的压迫感,像是有无数根生锈的钢针,顺着天灵盖一路扎进骨髓里。
陆归远冷眼看着桥上那个肺痨鬼。
“拿三十万奉军的因果空壳去抵押。你这空手套白狼的把戏,不去天桥底下说书都屈才了。”
陆归远漏风的嗓音在风雪中回荡。
“你收拢了傅铮炸散的兵煞,又拿引魂灯把这具填满太岁的真身缝起来。怎么,想在这护城河里重铸大清龙脉,自己当皇帝?”
沈砚灯把染血的帕子塞回袖口。
“乱世里,谁手里有兵,谁就是规矩。这具真身,现在就是个完美的容器。里面有霍沉舟的降头、你弟弟的怨气,还有太岁母体的生机。”
沈砚灯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半空中的陆归远。
“现在,就差你这个原装的主魂落座。只要你填进去,这尊活祖宗就能彻底跳出当铺的断账规则。到时候,老朝奉也得在岸上乖乖给我磕头。”
沈砚灯手腕猛地一抖。
引魂灯里的惨白火焰暴涨。
三条婴儿手臂粗细的阴气锁链,直接从灯芯里窜了出来。锁链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骷髅咬铜钱印记,带着一股极其阴毒的死气,在半空中划出三道黑影,直奔陆归远而去!
速度快到根本躲不开。
噗嗤!
没有肉体撕裂的声音。但陆归远的魂体猛地一僵。
三条锁链直接洞穿了他的左右肩膀和胸口。
痛。
无法形容的剧痛。
像是有人把手伸进他的脑浆里,用力搅了一把。又像是在伤口上倒满粗盐,再拿钝刀子来回拉扯。
魂体边缘的虚影开始剧烈闪烁,几丝灰色的魂气顺着锁链上的骷髅印记,源源不断地被抽进引魂灯里。
“老实归位吧。”
沈砚灯用力往回一扯引魂灯的提手。
陆归远的魂体不受控制地顺着锁链,直挺挺地朝着江面上那具正在膨胀的真身坠落下去。
下方,真身那张扭曲的脸猛地抬起。通红的瞳孔里透着一股子极其贪婪的进食欲望。那张嘴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嘴角直接撕裂到耳根,露出里面交错的獠牙。
就等着陆归远掉进去,一口吞掉。
岸边的雪堆里。
装死装了半宿的白七终于憋不住了。他顶着一头烂泥爬起来,看着半空中的陆归远,急得直跳脚。
“陆爷!快断链子!你现在是个光杆残魂,进了那个大杂烩壳子,连渣都剩不下!”
白七手里攥着一把招魂幡,却根本不敢往前凑。那引魂灯上的死气,沾上一点就能把他这纸扎匠的命格烧穿。
陆归远没有挣扎。
他顺着锁链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下方的江水已经溅到了他半透明的脚踝上。
就在距离真身那张血盆大口只剩不到半米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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