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一滴黄褐色的水珠从房梁上砸下来,正正好好落在梳妆台的铜镜边缘。
水珠溅开,溅在秋月捏着水粉的指背上。
烫。
不是开水那种烫,而是一种带着腐蚀性的烧灼感。秋月手腕一抖,那块上好的苏州白水粉掉在桌面上,摔成了好几块。
他低头去看手背。皮肤上被烫出了一个红点,红点中心往外渗着带有恶臭的黄水。这味道比夏天沤了半个月的死老鼠还要冲鼻子。
秋月连气都不敢喘。
他扯过一块擦脸的粗布,用力把手背上的脏东西抹掉。
广和楼的后台早就不能待人了。
昨晚地底下那场大动静,把前台的戏台子炸塌了一半。虽然大清早就有大帅府的兵过来,拿木头桩子强行把戏台撑了起来,但这楼里的活人气早就散干净了。空气里全是化不开的阴寒。
秋月抬头看向铜镜。
镜子表面生着一层绿锈。照出来的人脸总是扭曲的。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视线越过肩膀,落在了后头挂着的那件大红虞姬褶子上。
那件戏服没有风吹,下摆却在缓慢的左右摇晃。
幅度很大。
活脱脱一个看不见的人,正穿着那件戏服在原地踮脚。
秋月肚子里一阵搅动,酸水直顶咽喉。他强行咽下那口酸水,手忙脚乱的收拾桌上的行头,准备去前头找班主辞行。
这戏没法唱了。
还没等他站起身,外头的过道里传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我不去!底下有鬼!底下全是没有皮的死人!
浸了盐水的牛皮鞭子撕开空气,结结实实的砸在单薄的脊背上。
小豆子趴在长条板凳上,后背的粗布褂子烂成了布条。皮肉翻卷着,往外渗着殷红的血珠子。他死死咬着袖口,喉咙里滚出破碎的呜咽。
班主陈胖子手里攥着鞭子,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全是因为贪婪和恐惧交织出的狰狞。
陈胖子把鞭子在半空中抽得炸响。
外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奉军的马克沁重机枪都架在东交民巷的胡同口了,你这小畜生能跑到哪去!
秋月从化妆间冲出来,一把攥住鞭梢。
粗糙的倒刺扎进掌心,划出两道血口子。秋月连看都没看一眼。
班主,再打就出人命了。
陈胖子用力往回扯鞭子,没扯动。他索性松了手,指着秋月的鼻子开骂。
出人命?明晚要是唱不了这出《霸王别姬》,咱们整个戏班子都得给那帮军阀陪葬!
秋月把鞭子扔在地上,把小豆子从板凳上扶起来。
您去前头戏台子看看,那顶梁柱上全往外渗着黑血。小豆子去地窖搬行头,撞见里面堆满了穿着黑袍子的死尸。这广和楼早就成了凶宅,明晚那帮军阀根本不是来听戏的。
陈胖子眼角的肌肉剧烈抽搐。
他们干什么我管不着!
陈胖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砸在旁边的桌子上。布包散开,露出十根金灿灿的黄鱼。
这是大帅府提前给的赏钱。有了这笔钱,咱们戏班子下半辈子吃香的喝辣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明晚就算是天塌下来,这出戏也得给我唱完!
秋月看着桌上的金条,冷笑出声。
命都没了,留着这金条去阴曹地府买路吗。
陈胖子被戳中了痛处,脸色涨得紫红。
少废话!把这小畜生关进柴房。所有人去祖师爷面前磕头!求老郎神保佑咱们明晚全须全尾的走下戏台!
广和楼的穹顶上。
陆归远穿着那件燃烧着黑色业火的丧服,踩在断裂的横梁上。
下方的闹剧一字不落的砸进他的耳朵里。
他脑子里飞快的拨动算盘珠子。
霍沉舟在广和楼地底下埋的万鬼聚灵阵,阵眼虽然毁了一半,但根基还在。这阵法要吸干满城权贵的阳气,就必须用无辜者的怨气做引子。
戏班子里这几十口活人,就是霍沉舟预定好的药引。
只要明晚大戏一开锣,阵法启动,这些戏子会在头一个照面被抽干三魂七魄,化作最精纯的怨气,去冲破军阀身上的煞气防线。
不能留他们在这里。
把药引撤了,霍沉舟的聚灵阵就成了一个空壳子。这不仅是救人,更是釜底抽薪的杀招。
陆归远踩在残破的戏台木板上。
透过被炸裂的缝隙,他能毫无遮挡的看到地底下的构造。
原本平整的青砖地窖,现在布满了一道道暗红色的沟壑。这些沟壑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南洋血咒图腾。沟壑里流淌着的,不是水,而是粘稠的黑血。
这就是万鬼聚灵阵的底盘。
阵眼中央,堆着几十具穿着黑袍的萨满尸体。这是霍沉舟昨晚留下的本钱。
这野鬼的胃口真大。
陆归远在心里盘算。
阵法要运转,光有死人的阴气不够,还得有活人的阳气做柴火。陈胖子贪图大帅府的金条,硬压着戏班子留下,正好合了霍沉舟的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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