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归远低头看向戏楼的外围。
透过残破的砖墙,外头的布防一览无余。
后巷。
排长老李靠在墙根底下,搓着冻僵的手。
旁边的新兵蛋子牙齿打着架,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排长,你说这楼里到底有什么玩意儿?昨晚那动静,我连着做了三宿的噩梦。
老李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
少打听。上面神仙打架,咱们这些当兵的就负责看门。少帅说了,明晚大戏开锣前,这楼里的人一个都不准放走。
新兵探头往黑漆漆的后门看了一眼。
我怎么闻着,里头有一股子死老鼠味儿?
老李一巴掌拍在新兵的后脑勺上。
闭嘴!把枪端稳了!
硬跑绝对行不通。这帮军阀杀人不眨眼,只要戏班子敢冲门,机枪一响,全得变成马蜂窝。
必须让这帮当兵的主动让路。
军阀不怕活人,但昨晚那场诡异的爆炸,早就把这帮大头兵的胆子吓破了一半。只要弄出足够大的动静,把这广和楼彻底变成一处活人禁区,外头的防线自己就会崩溃。
陆归远收回视线。
他定下了一个计划。
借力打力。
后台的供桌前。
陈胖子强压着几十个戏子,黑压压的跪了一地。
供桌上摆着一尊樟木雕刻的老郎神祖师爷神像。神像雕的是唐明皇,面容威严,身上披着一件褪色的黄马褂。
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陈胖子点燃三炷粗香,插进香炉里。
求祖师爷赏口饭吃,保佑咱们明晚平平安安,躲过这场劫难。
陈胖子带头把脑袋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后头的戏子们跟着磕头。啜泣声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带着绝望的祈求。
袅袅青烟顺着供桌往上飘。
陆归远站在横梁上,看着那股青烟。
走阴一脉的底子让他对香火有着本能的感应。他现在的灵魂强度已经到了恶鬼级,附身一件死物易如反掌。
他抬起脚,顺着青烟的轨迹,一步迈出。
失重感传来。
紧接着是一种逼仄到了极点的束缚感。
木头的纹理挤压着虚无的魂体。樟木特有的苦涩味混杂着陈年老漆的化学气味,全方位包裹上来。
他进入了神像内部。
这尊木雕虽然是死物,但受了戏班子几十年的香火供奉,里头早就积攒了常人看不见的灵性。
樟木的纹理里,藏着戏班子几十年来磕头许愿留下的念力。那些念力原本是温和的,带着对活下去的渴望,对成名立万的期盼。
但陆归远的九幽死气一进去,就像是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黑色的业火眨眼间吞噬了那些温和的念力。
木头内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陆归远将所有的恨意和死气,全部集中在神像的头部。
他要用最极端的恐惧,打破陈胖子的贪婪。
神像那双用朱砂点缀的眼睛,表面那层清漆发出细微的龟裂响。
咔哒!
细微的动静在安静的后台炸开。
在落针可闻的后台,这动静直接把所有人的视线都扯了过去。
秋月跪在最前排,离供桌最近。
他抬起头,视线撞上神像的脸。
木头雕刻的眼皮位置,裂开了一条缝。
黑红色的黏液顶破了木屑,顺着眼角往下滚落。
不是普通的血。这是混合了走阴戾气和地底下翻涌上来的尸水。
腥臭味眨眼间盖过了檀香的味道。
那两行血泪又浓又稠,顺着神像的脸颊淌下来,滴在供桌的红苹果上。把原本鲜亮的果皮腐蚀出两个黑窟窿。
祖......祖师爷......
秋月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倒气声,手指哆嗦着指着供桌。
陈胖子跟着抬起头。
看清供桌上那张流着血泪的木头脸时,陈胖子脸上的横肉彻底僵住了。
陆归远没有停手。
他将死气顺着供桌的桌腿,大面积的往外铺陈。
后台挂着的十几盏大红纸灯笼,里头的烛火剧烈的跳动了一下。
红色的光晕被一股惨绿色的磷火吞噬。
整个后台被映照得像个阴曹地府。
气温直线下滑。供桌上的茶碗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了一层白霜。
祖师爷显灵了!祖师爷流血泪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头一嗓子。
这群早就被恐惧折磨到崩溃边缘的戏子,脑子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人群炸开了锅。
有人连滚带爬的往后门冲,有人吓得瘫在地上抱着脑袋嚎哭。
陈胖子双膝一软,瘫在地上。裆部迅速洇开一片腥臊的暗迹,黄色的液体顺着裤腿流在青砖上。他连桌上的金条都顾不上了,手脚并用的往外爬。
秋月一把捞起地上的小豆子,扛在肩膀上,跟着人流往外冲。
后门被人群硬生生撞开。
外头守着的奉军士兵正准备拉枪栓。
两扇厚重的木门砸在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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