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这个人,在红星机械厂技术科干了十二年。
六三年哈工大毕业,学的机械制造,分配到省机械厅,没待两年赶上运动,下放到县里。运动结束后没回省厅,留在了红星厂。不是不想回,是位子被人占了。这事他憋了好几年,后来也就认了。
认归认,心气没散。
技术科七个人,他管着,大小事务一把抓。厂里几次技术改造方案都是他牵头搞的,虽然最后落地的不到三成——经费卡脖子,设备跟不上,方案写得再漂亮也是纸上的事。但方案本身没问题,谁看了都说好。省里技术交流会上,他的论文被点过名表扬,这是全厂唯一一个。
礼拜四下午,赵明远在技术科办公室里翻档案。
办公室在厂办二楼东头,两间屋子打通的,中间用文件柜隔了一道。他的桌子靠窗,窗外能看见厂区的主干道。
桌面上摞着三摞资料,最高那摞有一尺多,是去年设备检修的记录。旁边压着一沓蓝图,卷了边,用橡皮筋箍着。
他在找一份报废审批表。
三台设备的报废审批表。台式钻床,一九六八年报废。牛头刨,一九七〇年报废。万能铣床,一九七二年报废。三份表应该都在“固定资产处置”那一栏的卷宗里。
翻了二十分钟,找到了两份。万能铣床那份夹在另一个年份的档案袋里,不知道谁归错了档。
赵明远把三份表摊在桌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眼镜是上海产的,金丝边,左边那条腿松了,老往下滑。他推眼镜这个动作一天少说三十回。
报废审批表上的内容他挨个看了。报废原因写得很简单——“主轴精度超差”“导轨磨损严重”“无修复价值”。签字的是当时的技术科科长,盖了章。设备处置意见:入报废库。
无修复价值。
这五个字赵明远看了两遍。
他把万能铣床那份表单独抽出来,上面列着设备原始参数。X6132万能铣床,北京第一机床厂一九六五年生产,主轴转速十八级,工作台面积三百二乘一千三百七十。报废时主轴跳动量零点一五毫米,导轨直线度超差零点零八。
主轴跳动零点一五,铣出来的平面粗糙度根本没法看。导轨直线度超差零点零八,加工件的几何精度完全不达标。这台机器在报废之前,应该已经沦为粗加工的工具了,最后连粗加工都干不了,才送进了库房。
然后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把它修好了。
修到什么程度?赵明远手里还有另一份东西——前天计量室小刘拿过来的检测报告。主轴跳动量零点零二毫米以内,导轨直线度恢复到零点零一五以内。
这个精度等级,说句不客气的话,比厂里正在用的那几台设备还要好。
赵明远摘下眼镜,用衬衣下摆擦了擦镜片。擦了两下又戴上。
他不信。
不是不信数据——计量室的百分表和水平仪不会说谎。他不信的是“一个高一学生独立完成了这件事”。
这不是修自行车。修精密设备,你得懂机械原理,懂金属材料,懂公差配合,懂热处理,懂装配工艺。光懂不行,还得有手感——螺丝拧到什么力矩,轴承预紧到什么程度,导轨刮研刮多少刀,每一刀吃多少——这些东西课本上有公式,但公式跟实际操作之间隔着一条沟。
这条沟,普通技工要用三到五年的学徒期去跨。
赵明远六三年毕业分配到省机械厅的时候,跟着老师傅下车间实习了整整八个月。八个月里他摸遍了车间的每一台设备,手上起了两层茧,左手食指被切削飞溅的铁屑烫了三个疤,至今还在。即便如此,实习结束时老师傅给他的评价是“理论扎实,动手及格”。
及格。
学了四年大学、实习了八个月,才得到一个“及格”。
那个叫陈衡的孩子——陈德厚的儿子,高一在读,虚岁十六——他什么时候学的?跟谁学的?在哪儿练的?
陈德厚是三车间技术员不假。但赵明远了解陈德厚。工艺方面有一套,尤其是热处理和材料选型,在全厂算得上数。可陈德厚搞的是工艺,不是设备。维修这一块他涉猎不深,至少从工作记录上看不出他在设备修复方面有什么特殊专长。
更何况——导轨刮研这种活,陈德厚自己干不干得了都两说。
赵明远把三份报废审批表收进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了“待查”两个字。然后他拉开抽屉,把信封压在一本工具手册底下。
门响了。
技术科的副科长方志刚推门进来。方志刚比赵明远小四岁,七〇年入厂的,中专学历。人勤快,话不多,办事踏实。赵明远用他用得顺手。
“赵科,孙建国来电话了。”
“说什么?”
“问您什么时候有空,想跟您碰一下那个修机器的事。”
赵明远手里的钢笔在笔帽上转了一圈。
保卫科也盯上了。
这不奇怪。一件事情的动静大到一定程度,各个口子都会伸手。保卫科管治安保卫和内部安全,一个来路不明的“技术天才”出现在厂里,他们不可能不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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