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一早上,陈衡还没进库房的门,就被老周堵在了门口。
“今天别看图纸了。”
“怎么了?”
老周烟袋锅子往东边一指。“一车间那几个老家伙要见你。”
“见我干嘛?”
“切磋切磋。他们原话。”
陈衡没动。“我跟他们切磋什么?”
“你问我我问谁。”老周蹲在门槛上,吧嗒了一口烟,“不去也行。但那几个人你躲不过去,今天不见明天还来。你爸的面子也搁在里头。”
陈衡想了两秒。“谁?”
“赵长海,蒋玉明,胡万良。”
三个名字。陈衡一个都没见过,但每个名字他都听陈德厚在饭桌上提过。赵长海是一车间车工班长,七级工,五八年进厂的省劳模。蒋玉明是四车间的磨工,据说一只手能把外圆磨的进刀量控制在一道以内——一道是零点零一毫米。胡万良最奇,工具车间干了三十年模具,退休又被返聘回来,全厂没人说得清他到底几级,只知道最难的活都找他。
这三个人要见一个十六岁的初中毕业生。
传出去挺滑稽的。但陈衡知道这事不滑稽。厂里这种地方,技术就是脸面。一个半大孩子把报废机器修到超出厂标准,这事传了一个周末,不管传成什么版本,对这几个干了一辈子的老师傅来说,不亲眼看看总归是不踏实的。
也不是挑事。就是想看看真假。
八点半,陈衡跟着老周到了一车间。
一车间的门开着,里面十几台车床一字排开,靠墙那台C620已经转起来了,切削液的味道飘出来。赵长海站在车间中间的过道上,背着手。六十一了,头发花白,但腰板直得像根铁棍。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袖口用松紧带扎着,露出两只青筋暴突的大手。
蒋玉明在他左边,五十六,个头不高,圆脸,不说话的时候看着挺和气。
胡万良在右边,最矮,最瘦,一双手跟鸡爪子似的,手指头上全是老茧和细小的疤。
三个人看见陈衡进来。
赵长海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半旧的白衬衫,球鞋,袖口挽着,右手虎口上那块茧清清楚楚。
“你就是陈德厚家的?”
“嗯。”
“听说你把Z35修到比出厂还好了?”
“马工测的数据。”
赵长海点了点头,不置可否。他从工作台上拿起一张图纸,递过来。
“认识不?”
陈衡接过来看了一眼。一根偏心轴,材料45号钢,总长一百二十毫米,两端同心,中间有一段偏心量三毫米的偏心段。偏心段的公差标的是正负零点零一五。表面粗糙度Ra0.8。
不算简单的活。偏心车削对装夹要求高,偏心量要靠四爪卡盘找正,找不准,车出来就是废品。公差正负零点零一五,加上Ra0.8的表面粗糙度,得精车加抛光,步骤少不了。
“认识。”陈衡把图纸放在台面上。
“干得了?”
“料呢?”
赵长海愣了一下。他预备着陈衡会客气两句,推让一番。没想到这孩子直接问料在哪。
“旁边,切好了。”
工作台上搁着一根截好的45号钢棒料,直径四十,长度一百五。陈衡拿起来掂了掂,手指在端面上摸了一下。
“用哪台车?”
赵长海指了指靠窗那台C616。
陈衡走过去看了看机床。C616普通车床,不新也不算太旧。他拍了一下刀架,手动摇了一下溜板,感受了一下丝杠的阻尼。然后打开床头箱上面的盖子往里看了一眼。
赵长海皱了下眉。“你看什么?”
“看主轴间隙。”陈衡把盖子合上,“这台车主轴轴承有点松,高速转的时候可能会跳。我用低转速精车,问题不大。”
赵长海没吭声。他扭头跟蒋玉明对了一个眼神。那台C616的主轴轴承确实该调了,上个月他自己用的时候就发现了,报了维修单还没排上。
陈衡装卡。
四爪卡盘找正偏心量是个细活。他先把棒料夹上去,用划针盘找到中心基准线,然后松两个爪子,紧两个爪子,一点一点往偏心方向挪。百分表搁在棒料上,表针跟着走。
他调得不快,但每一下都有数。松多少紧多少,心里算着走。调了大概四分钟,百分表归零。
“偏心量三毫米,正。”他自己报了个数。
蒋玉明走到跟前看了一眼百分表,没说话。
开机。主轴转起来。陈衡选了四百转,先粗车外圆,把偏心段的大余量啃掉。走刀声哗啦哗啦响,铁屑往外飞,弧线的,发蓝。他左手控制溜板手轮,右手控制进刀,两只手的配合很稳。
粗车完了,换精车刀。转速降到两百。进刀量收到零点零五。走了两遍,停车,拿千分尺量。
“三十四点零三。”
还有零点零三的余量。他又走了一刀,这一刀进刀量零点零一五。千分尺再量。
“三十四点零一五。差零点零一五到尺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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