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从电工班老孙那儿漏出去的。
老孙这个人,手艺不错,嘴更不错。领完保险丝回去的当天下午,茶缸子往工具箱上一搁,对面的小张还没问,他自己先开口了。
“你猜我在报废库房看见什么了?”
小张拿万用表量电阻呢,头没抬:“什么?”
“三台设备。擦得跟新的一样。砂轮机、台钻、还有一台Z35摇臂钻。”
小张这回抬头了:“报废库房?那不全是废铁么?”
“废铁能转起来?那台Z35的摇臂我拿手摇了一把,顺滑得很。”
这话搁在电工班里发酵了一天。到第二天中午,已经传到了钳工班。
钳工班的人吃饭扎堆,三食堂靠窗那排桌子,从来都是五车间和三车间的地盘。中午十二点,饭盒打开,头一件事不是往嘴里扒饭,是聊天。
“听说了没?报废库房的机器活了。”
说话的是五车间的赵大勇。三十出头,钳工四级,嗓门大,消息灵通。
“谁修的?”旁边有人问。
“老周呗。还能有谁?库房归他管。”
“老周?那老头不是管库房看大门的吗?他还会修机器?”
“你不知道?老周以前是七级车工。”
“七级?”问话的人筷子停了,“七级车工去看库房?”
赵大勇嘬了一口粥,摇头:“这事说来话长,几年前的事了,我也是听老人讲的。反正就是犯了点事,降下来的。”
“犯什么事?”
“你打听那么多干什么。”赵大勇拿筷子点了点对方,“反正人家手艺在那儿,修几台报废设备不是什么难事。”
议论到这儿本该散了。工人们嘴上聊得热闹,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散了场谁也不当回事。
但架不住有人较真。
三车间有个叫李建军的,磨工,技术上有两把刷子,就是爱挑刺。他中午听了一耳朵,下午找了个借口去库房领砂轮片。
他在库房里转了一圈。看了砂轮机,看了台钻,又在Z35跟前站了五分钟。
老周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抽旱烟,眼皮都没抬。
李建军蹲下去看了看Z35的底座。又站起来转了转台钻的卡盘。
“老周,你这活儿干得够仔细的。”
“嗯。”
“不过这台钻的主轴端面跳动你校过没有?我看着卡盘好像——”
“你是来领砂轮片还是来验收设备的?”
李建军被怼了一句,笑了笑,领了砂轮片走了。
走是走了,话没停。
当天下午在三车间磨床上干活的时候,李建军跟旁边的人说:“那几台设备修得不赖,但有一件事我想不通——Z35摇臂钻床的齿轮箱盖子上,螺栓排列有个规矩,对角拧紧,力矩均匀。老周要是自己修的,他一个车工,什么时候学的装配工艺?”
这话够专业,一般人听不出门道。但传到机修车间就不一样了。
机修车间的人什么没见过?大修中修小修,整台拆了重装的事他们干了多少回。李建军这话一传进去,机修车间的老吴当天下班就拐去了库房。
老吴是机修钳工六级,在厂里修了二十年设备。他进库房不像李建军那样东看看西摸摸,直接走到Z35跟前,拉开齿轮箱的观察窗,拿手电往里照了一眼。
然后他转过头看老周。
“拨叉轴换过了。”
老周抽烟,没接话。
“新做的轴,45钢,手工锉的外形。”老吴把手电关了,“销孔是台钻打的。你拿什么台钻打的?”
他往旁边一看。那台修好的台钻就在三米之外。
“你拿这台台钻打的销孔,再把轴装到Z35上。”老吴捋清了这个逻辑,“那这台台钻是什么时候修好的?Z35之前?那台钻又是拿什么设备修的?”
老周吐了口烟。
“老吴,你来领什么东西?”
“我不领东西。我来看看。”老吴把手电揣回兜里,“老周,这活儿不全是你干的吧?”
“不是我干的是谁干的?”
老吴没再问。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说了句:“干得不错。不管谁干的。”
这话是实在话。
但实在话传出去,性质就变了。
到了礼拜四,半个厂子都在聊这件事。食堂里、车间里、上下班路上、厕所里,到处都有人提报废库房的三台机器。版本也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老周是趁夜里偷偷修的,干了好几个月。有人说老周找了外面的人来帮忙,是沈阳那边的老关系。还有人说老周这是想重新出山,修好设备拿去跟厂领导谈条件,要求官复原职。
没有一个版本提到陈衡。
三食堂,礼拜四中午。
陈衡端着搪瓷饭盒坐在角落。饭盒里是米饭和半份炒白菜,早上自己炒的,菜已经凉了,白菜帮子出了水,汪在饭盒底下。
隔壁桌坐了四个人。五车间的,跟陈德厚一个班组。
“老陈,你说这老周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报废设备修它干嘛?修好了又不让上生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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