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天,厂食堂。
食堂在厂区东南角,一栋平房,刷了白灰的墙,窗户上糊着油烟。中午开饭,下午两点收摊。
陈衡来的时候一点四十。
食堂里没几个人。角落里两个值班的电工在下象棋,棋子啪啪拍在水泥桌面上。打饭窗口的大姐在刷蒸笼,哐当哐当响。
陈衡端着搪瓷缸子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缸子里是从家带的饭——米饭,咸菜,半个鸡蛋。陈德厚早上蒸的鸡蛋切成两半,一半塞给他,一半自己带去车间。
他吃得慢,筷子在缸子里扒拉,眼睛往门口看。
一点五十,老周来了。
老周手里拎着一个铝饭盒,进门先扫了一圈,看见角落下棋的那两个电工,点了下头算打招呼。然后走到打饭窗口,递了饭盒和饭票进去。
“一个菜,醋溜白菜。”
“白菜卖完了。”
“那就炒豆芽。”
“豆芽也没了。行了老周你来太晚了,就剩土豆炖粉条,吃不吃?”
“吃。”
老周端着饭盒转身。
陈衡站起来:“周叔。”
老周看过来。
陈衡举了举手里的搪瓷缸子:“这边坐?”
老周没说行也没说不行,端着饭盒过来了,在对面坐下。铝饭盒搁在桌上,盖子一揭,土豆炖粉条连汤带水占了半个饭盒,米饭被挤到一边,黏在盒壁上。
两人吃饭,没说话。
陈衡先吃完。放下筷子,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搁在桌上。
一瓶酒。
二两装的小瓶,红星二锅头,五十六度。瓶子是他花了一块二从厂供销社买的,零花钱攒了两个礼拜。
老周筷子停了一下,盯着那个小瓶看了两秒。
“我还没到岁数,”陈衡说,“您替我喝。”
“供销社买的?”
“嗯。”
老周哼了一声,没客气。拧开瓶盖,就着饭盒里的土豆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眉头没皱——惯喝白酒的人。
“有事说事。”老周把瓶子搁下。
陈衡没绕弯子:“那把千分尺,上次走的时候忘了擦油,砂轮机底座的锈也没清干净。我想问您,库房里有没有防锈油。还有旧砂纸,要细的,三百目以上。”
老周嚼着一块土豆,看了他一阵。
“有。”
“在哪儿?”
“进门左手边,铁皮柜第二层。砂纸在第三层,不知道目数够不够。防锈油剩了小半桶,凑合用。”
陈衡点头。
“还有事?”老周问。
“没了。”
“那你坐这儿干嘛?”
“请您喝酒。”
老周看了他一眼。拿起小瓶又灌了一口。二两装的瓶子,两口下去见底了大半。
食堂里那两个电工走了,棋没下完,争着嗓子吵了几句谁悔棋。打饭窗口的大姐拉下卷帘门,铁皮哗啦啦响了一串。食堂就剩他们两个。
老周把饭吃完,饭盒盖扣上,往旁边推了推。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烟叶和纸,卷了一根。他卷烟的手法很慢,不是手生,是不着急——烟叶铺开、抹匀、卷紧、舔纸边,每个步骤之间都有间隔。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骨头硬,但皮肤不糙——陈衡注意到,老周手掌的茧子分布不对。
钳工的茧在虎口和掌根。车工不一样。车工长年握刀杆,茧长在右手食指第二节外侧和拇指指腹上。左手操纵摇轮,无名指和小指根部会磨出一片硬皮。
老周两只手上都有这种茧。虽然已经萎缩了不少,位置还在。
这双手少说开过十年车床。
老周点着烟,吸了一口。旱烟的味道很冲,呛得陈衡皱了下鼻子。
“你看什么?”
“您手上的茧。”
“看出什么了?”
“车工。右手持刀,左手摇轮。茧的位置不是钳工那种磨法。”陈衡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您干过不少年。”
老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少年。”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五八年进厂,十七岁。分在二车间。”
“谁带的?”
“王德贵。你不认识,七二年走了。去了一汽。”老周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桌面上,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老王手艺硬。C620车床切细轴,两米长的棒料,车到最后跳动不超过三丝。”
三丝。0.03毫米。两米长的细轴上做到这个精度,手上功夫不是一般的扎实。
陈衡没插话。
“我学了四年,出师。二十二岁评的五级工。”老周说这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六三年,六级。六六年,七级。厂里最年轻的七级车工。”
他又吸了口烟。这回吸得深,烟在肺里待了很久才吐出来。
“带过多少徒弟?”陈衡问。
老周扳着手指数了数:“八个。不对,九个。有一个干了三个月跑了,那也算。”他停了停,“九个里头,出来三个六级工,一个七级。还有两个调走了,听说混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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