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出事,纯粹是因为砂轮机。
砂轮机的电机拆开之后,他发现问题不只是绕组受潮。转子轴承碎了一个滚珠,内圈有裂纹,轴承型号是6205,库房里翻了两遍没找到。他把轴承拆下来,想看看能不能把碎的那颗滚珠取出来,剩下的滚珠重新排一排,凑合用。
这活费时间。
拆滚珠需要把保持架撬开,保持架是铆接的,得用小扁铲一个一个剔铆钉。他手里没有合适的小扁铲,拿螺丝刀代替,螺丝刀头太宽,使不上劲,剔一个铆钉废五分钟。
一个轴承七颗滚珠,七个铆钉。
剔到第五个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表。凌晨四点四十。
还早。天亮得六点以后,还有一个多小时。
第六个铆钉卡住了,螺丝刀怎么撬都撬不动。他换了个角度,把轴承夹在台钳上,拿锤子敲螺丝刀屁股。铛、铛、铛。三锤子,铆钉蹦出去了,飞到地上,滚进铁屑堆里。
他蹲下去捡铆钉。
捡铆钉的时候顺手翻了翻铁屑堆底下压着的一个纸盒——昨天翻废料堆的时候看到过,没来得及细看。纸盒里有几个旧轴承,锈成一坨,但万一型号对呢。
他把轴承一个个拿出来看,拿螺丝刀头刮掉外圈上的锈,露出型号。
6203,不对。
6204,差一号。
最后一个,6205。
他把轴承在手里转了转,外圈转动还算顺滑,没有卡涩。锈是表面锈,用煤油泡一泡应该能清理干净。
他把6205轴承揣进兜里,回到砂轮机跟前,把拆了一半的旧轴承也装回去——反正有替代的了,不用再折腾保持架。装的时候手上动作快了些,螺栓拧得有点紧,扳手打滑,指关节在铸铁上蹭了一下,破了点皮。看都没看,抹了把手继续干。
装砂轮机轴承需要热装。轴承座加热膨胀,把轴承塞进去,冷却收缩后抱紧。加热得用喷灯或者热油。他没有喷灯,但有电炉丝——从库房角落拆了一截废电炉的电阻丝,缠在轴承座外面通电加热。
这个操作需要等。
电阻丝加热慢,轴承座是铸铁的,导热也慢。他估摸着得加热二十分钟才能到温度。
等的时候他去试了车床。
C618已经三天没开了。南方的秋天,空气湿度大,电机绕组最怕这个。他走到车床跟前,合闸,按绿色按钮,电机转了,听了听声音,正常。主轴转起来的低频嗡声在库房里回荡,稳定,没有杂音。
顺手在卡盘上夹了一截铜棒——给铣床备的轴套毛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车刀装上,开始车。
粗车一刀,精车一刀。铜比钢软,车起来轻松,铁屑金黄色,卷得长,从刀尖上飘出来。
车完了量。千分尺卡上去,读数,尺寸到位。
他把工件取下来,手伸进书包里摸第二根铜棒。铜棒还有三根,够做四套轴套。
手指头碰到了手表。
拿出来一看。
六点十分。
窗户上已经透进来灰白的光。不是月光,是天光。
秋分前后,六点天就蒙蒙亮。库房朝东,窗户正对着,天一亮就透光。他之前算过时间,五点半必须收工,留半小时清理现场。今天因为找轴承耽误了,又去试车床,时间全乱了。
赶紧走。
他关了车床,去拔电阻丝的电源。砂轮机那边的轴承座还烫着,不能就这么丢下——电阻丝通着电,走了没人管,铸铁不怕烧,但电阻丝万一烧断搭到别的东西上,出事故。
他拔了电源插头,把电阻丝从轴承座上解下来,烫手,嘶了一声,甩了两下,缠到一块破布上搁地面。手指头上起了个小水泡,火辣辣的疼。
轴承座得等它凉了才能收拾。
来不及了。先走,晚上再来。
他弯腰捡书包的时候,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从窗户那边来的,是从门那边。
库房的门。铁门。他每次进出走的是窗户,门从外面挂着锁。但门外面现在有脚步声,还有钥匙响。
叮——哗啦。锁链抽出来的声音。
他直起腰,手里还攥着书包带子。
窗户在库房另一头,跑过去要经过门口,来不及。藏——两侧货架上堆着废铁,人钻不进去。
铁门被推开了。
门轴生锈,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晨光从门口涌进来,把库房里手电筒独霸的昏暗格局彻底打碎。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一个人站在门口。
矮个子,五十来岁,穿灰蓝色工作服,左手提着一个搪瓷缸,右手还搭在门框上——推门的姿势没收回来。
搪瓷缸上印着红字,安全生产。
陈衡认识这个人。库房管理员,姓周,大伙叫他老周。每天早上七点到库房开门通风,下午五点关门上锁。风雨无阻干了十来年。厂区里碰见过几次,没说过话。
今天他来早了。六点一刻,比平时早了四十五分钟。
老周看到的画面是这样的:
一台报废车床刚关不到一分钟,主轴还在惯性转动,速度越来越慢。卡盘上空着,但导轨上放着一根亮闪闪的铜套,新车出来的,金黄色,表面反着光。刀架上装着车刀,刀尖还沾着铜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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