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热处理车间出来,陈德厚被人叫住了。
是厂里的副书记,站在行政楼门口朝他招手。
陈德厚回头看了陈衡一眼:“你自己转转,别乱跑,半小时后门口集合。”
“行。”
陈德厚跟着副书记进了行政楼。
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衡站在原地,目送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他转过身,沿着厂区的水泥路往后走。
礼拜天,厂区人少。偶尔有几个值班的工人从车间里出来,端着搪瓷缸子去水房打水。
没人注意他。
他一路走到厂区最后面。
这里已经接近围墙了。
地面上的水泥路变成了碎石路,两边长了些野草。
左手边是一排平房,窗户钉了木板,门上挂着锁,看样子是废弃的仓库。
右手边有一栋单独的砖房,屋顶是石棉瓦,压了几块砖头防风。
门没锁。铁门半掩着,门框上的锈迹一层叠一层。
门把手是焊上去的一截钢筋,弯成U形,镀锌层磨得精光。
陈衡伸手推门。吱呀——铁门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厂区后院里格外刺耳。
门轴缺油,转一下卡一下,推到一半的时候门板底部蹭到了地面。
他加了点力气,把门推开。
光线涌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翻滚,密密麻麻。
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铁锈味,混着霉味,以及机油氧化后的酸腐气息。
库房不大,目测二十来平米。
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就是门口透进来的那一束。屋顶的石棉瓦漏了几个洞,阳光射下来,在地面上投出几个光斑。
满屋子都是废旧设备。靠墙的位置堆了三台车床,床身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最上面那台压着下面两台,三爪卡盘歪到一边,主轴箱的皮带轮露在外面,皮带早就断了。
右边角落里扔了一台铣床。
立柱倒在地上,工作台拆了下来搁在旁边,台面上全是锈斑。
铣刀主轴的锥孔里塞了一团棉纱,棉纱已经发黑发硬。
还有一台磨床。砂轮卸了,主轴光秃秃地伸出来,轴承座上有一道裂纹。
这些设备在别人眼里是废铁,是占地方的累赘。
陈衡走到最近的那台车床前面,蹲下来。
C618。
床头箱侧面的铭牌还在,绿漆底白字,上面写着“C618——1965”。
1965年出厂,比一车间那几台还早一年。
他伸手在床身上抹了一把。灰尘粘在手掌上,厚得能搓出泥来。
抹开灰尘,底下露出铸铁的本色,带着细密的砂眼。
床身导轨上有一道很深的磨痕,从床头一直延伸到床尾,宽度大概两公分。
他用指甲在磨痕边缘刮了一下。
深度目测超过二十丝。
磨废了。
导轨磨损到这个程度,精度全毁,车出来的工件圆度能差出半毫米。
陈衡的手指顺着导轨往下刮。
磨损集中在中段。
两端还好。
床头箱那一截的导轨,表面还算平整,手指划过去能感觉到轻微的阻力。
那是刮研留下的纹路。
能修。
他站起来,绕到车床后面。
尾座还在,顶尖没丢。
丝杠表面锈了一层,但螺纹没崩。扒开进给箱的外壳看了一眼,齿面磨损不算严重,几个关键齿轮的齿根没裂。
他视线下移,找到了床身下面的电机。
三相异步电机,功率大概一千瓦左右。
外壳上贴的铭牌看不清了,但从体积和接线盒的位置判断,应该是Y系列的老型号。
电机得通电试,但外壳没有明显的烧蚀痕迹,轴承座也没裂。
有戏。
前世他修过的第一台设备就是C620,导轨磨了,主轴松了,齿轮缺了三颗牙。
他用了两个礼拜,把那台车床修到能正常开工,跳动量控制在五丝以内。
陈衡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第二台车床前面。
这台更惨。
主轴箱的轴承烧了,轴承座上有一圈黑色的烧蚀痕迹。
床身导轨倒还行,但卡盘丢了,光剩一根主轴杆子戳在那儿。
轴承烧了换一套就行,关键是没有卡盘,车床就是个摆设。
得去其他车间找找闲置的,或者找兄弟单位借一个。
第三台。
他刚蹲下就摇了摇头。
床身从床头箱后面断了,断口参差不齐。铸铁件应力集中裂开的,没救了。
陈衡站起来,走到角落的铣床旁。
立柱倒在地上,底座朝天。
他弯腰扳了一下,一百多斤的铁疙瘩,纹丝不动。
这具身体刚脱了植物人的壳子不到一个月,骨头架子还没长回来。
他换了个姿势,蹲下去,双手卡住立柱的凸台,腰腿一起发力,硬生生把这东西翻正了。
手臂在打颤。
两条腿也发软,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嗑了一下。
他缓了几秒,握了握拳——手指还听使唤。
立柱底座有一道裂纹,焊过,但没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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