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拔枪跳下车去看情况。
车灯闪眼的光柱里，刘婆子跪在路中间。
她那件破棉袄被荆棘挂成了布条棉絮时不时飞出来。
看着赵刚手里的枪，她没躲，反而膝行着往前挪了几步，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本子。
“哎~！公安同志！这是王大川身上我趁乱偷的！”
年轻的时候刘婆子就好干这事，练出的手艺没想到在这事上派上了用。
刘婆子此刻嗓子沙哑，声音发恨。
“这上面记着他们老王家这些年拐了谁、卖了谁！我是买了阿楠做媳妇，我有罪，我认！抓我去坐牢都行！”
“我儿走的早，只留下虎子这么一个独苗苗！这王家兄弟是畜生......他们连我宝贝孙子都要杀！我要告他们！”
赵刚大步上前，一把夺过账本。
翻开几页。
触目惊心。
密密麻麻的人名、金额、买家地址。
这不仅仅是一个拐卖团伙的罪证，更是王家兄弟死刑的判决书，也是秦烈“为民除害、正当防卫”的最有力铁证。
“带走！”
赵刚把账本揣进怀里，冲后面的车挥手。
两个民警冲上来，把刘婆子架起来往后车拖。
“等等！让我把话说完！”
刘婆子突然爆发出一股蛮力，挣脱了民警的手，猛地扑向救护车窗口。
她冲着李秀梅的方向，“噗通”一声重重地跪下，脑袋狠狠砸在冰面上，发出闷响。
“大妹子！女神医！我给你磕头了！”
刘婆子哭得声嘶力竭：
“我不是人！我猪油蒙了心，信了王家那几个畜生的话，差点害死了虎子！要不是你拼了命护着，我老刘家这就绝后了！我这老婆子死一万次都赔不起！”
李秀梅没说话，救虎子只是因为虎子曾帮自己，并且自己本身也喜欢这孩子，跟虎子是不是刘婆子的孙子无关。
刘婆子此刻声音一转，溢满了悔恨。
“阿楠……我知道你在里头。”
刘婆子声音颤抖，那是阿楠嫁过来这么多年，第一次听见婆婆用这种非打即骂之外的语气说话。
“当年，我倾尽家财，甚至卖了棺材本，才把你买回来给我儿做媳妇，就指望着传宗接代，给老刘家留个后……”
寒风中，刘婆子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
“谁知我那可怜的儿，新婚第二天就出去和兄弟喝得烂醉，跌进臭水沟里淹死了……我心里苦啊！我恨啊！我把这丧子之痛全算在了你头上，觉得是你克死了他，这些年日夜折磨你，把你当牲口使唤……”
“可我也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啊，我能怎么办，我时常想，要是我儿子没娶你，是不是就不会出去和兄弟炫耀，喝酒出那事了。”
她自顾自说着表情一会狰狞一会哀伤，突然伸出枯树皮一样的手，抓向车门。
“我知道，你一直想知道自己是哪儿的人，家里还有谁。可当年交人的时候，我也问过。”
“但人家说了，干这行有这行的规矩，买定离手，不问来路，不问出处，这是道上的禁忌。我是真不知道你的身世，这事儿上……我帮不上你什么忙。”
阿楠原本站起身紧紧看向窗外的婆婆，听到这，撑在车身上的手慢慢收成拳，滑坐回去，眼里是巨大的失望和悲凉。
“我知道你一定恨毒了我。我不求你原谅。”
“我就要进局子了，这把老骨头，没几年活头，烂在里面也是报应。以后不用你挂念，更不用你来看我，就当我死了。”
刘婆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佝偻的身体仿佛又老了几岁，在这寒夜里显得格外凄惨又可悲：
“可虎子……”刘婆子的声音哽咽起来，带着一丝哀求，“虎子终究是你肚皮里爬出来的，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千错万错是我的错，孩子是无辜的。妈只求你……看在孩子的份上，别记恨这娃，真心好好待他，把他养大成人……”
说完，刘婆子再次重重地把头磕在地上，久久没有抬起，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阿楠，妈……对不住你！”
李秀梅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处，但这绝不是原谅恶行的理由。
拐卖，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割断了血脉，也扭曲了人性。
这刘婆子毁了阿楠的一生，将自己的痛苦转嫁给另一个受害者。
如今这点迟来的忏悔，在阿楠漫长的苦难岁月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却又透着一种悲剧的沉重。
阿楠浑身颤抖，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低着头，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句断断续续的话：
“……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但我不像你……我会养他。你……走吧。”
听到这句话，刘婆子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身子一软，任由两个民警将自己架起，拖向警车。
车队再次启动，李秀梅看向外面的夜空，没有一颗星星，黑沉沉压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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