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停在县医院门口的水泥地上。
秦烈跳下车,转身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塞进那妇人手里。
“带虎子去买肉包子。”秦烈声音低沉,不容拒绝,“吃完再买十个带回来。”
妇人捏着钱,想推辞,却被秦烈那双黑沉的眼睛一看,立马收了声,牵着一脸崇拜望向秦烈的虎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秦烈没闲着。
他跑挂号窗口,跑缴费处,高大的身躯在拥挤的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
周围人嫌弃地避开他那身沾了血,衣袖有些烧焦黑的军大衣,他毫不在意,只护着手里的几张单子,生怕折了角。
李秀梅坐在长椅上,扶着姐姐,看着那个男人宽阔的背影在人群中起起伏伏。
她抓紧了姐姐的手,掌心渗出汗。
诊室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来苏水味。
老医生推了推鼻梁上厚得像瓶底的眼镜,手里拿着一把小锤子,在李雨霞那条扭曲的左腿上敲了几下。
李雨霞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有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老医生放下锤子,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眼镜布擦了擦。
“没治。”
两个字,砸在地上。
“神经坏死了,拖太久。”老医生重新戴上眼镜,眼皮都没抬,“回去养着吧,别浪费钱。”
李秀梅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椅子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姐姐之前就为救自己受伤的右腿这次再次受重创,心里狠狠一疼。
“大夫,您再看看,我是学医的,我知道神经修复……”
“你是大夫我是大夫?神经修复哪有那仪器,有也在国外?你有钱吗?”老医生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去,后面还有人排队。”
秦烈站在门口,拳头捏得咯咯响。
他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李雨霞,又看了一眼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肯落泪的李秀梅。
他刚要迈步进去把那老头拎起来。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救命!救命啊!”
一群人疯了似的冲过来。
为首的中年男人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此刻却满头大汗,眼镜歪在脸上。
他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
男孩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嘴巴张得大大的,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那是窒息的征兆。
跟在后面的女人披头散发,脚上的高跟鞋跑丢了一只,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哭得嗓子都哑了。
“大夫!大夫!”男人冲进诊室。
“救救我儿子!他吃糖卡住了!”
老医生吓了一跳,连忙起身。
“快!拍背!用力拍!”老医生指挥着。
男人慌了神,抡起巴掌就在孩子后背猛拍。
“咚!咚!”
沉闷的拍击声让人心惊肉跳。
孩子的脸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瞬间从紫红变成了灰白。
那双原本还在挣扎的小手,无力地垂了下来。身体开始抽搐,翻起了白眼。
老医生脸色变了,手里的听诊器掉在地上。
“这……这卡进气管深处了……”老医生往后退了一步,摇摇头,“没救了,准备后事吧。”
“不!!”
女人明显崩溃,无法接受可爱的儿子一瞬间就死在自己面前,嚎叫不止,疯狂抽打自己耳光:“都怪我!都怪我给他吃糖!是妈妈错了!”
走廊里围满了人,指指点点。
“造孽啊,这么小的孩子。”
“这卡住气管,神仙也难救。”
“这家人看着挺有钱,可惜了,绝后咯。”
人群外围,一个穿着破旧蓝工装的干瘦男人抄着袖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压着嗓子嘀咕。
旁边的几个家属缩着脖子,眼神在地上那个穿着考究的男人和他怀里脸色青紫的孩子之间来回扫视。
沈先生瘫坐在地上,抱着渐渐冰凉的儿子,眼镜片上一片雾气,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他身上那件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双排扣西装沾满了地上的灰泥,领带被粗暴地扯歪。
怀里的沈昭双眼往上翻,小手无力地垂落在半空,指甲盖已经泛起骇人的乌青。
沈万山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嘶嘶声,却哭不出半个音节。
这要是在整个京城,谁不知道沈家?
可偌大的沈家嫡脉,眼瞅着就要断在这冰冷的地砖上了。
他大哥为了寻找失踪的亲侄女,六七年前离家,至今杳无音信。
沈万山和妻子从二十二岁熬到三十八岁,整整吃了十六年的苦药汤子,才得了这么一根独苗。
如今,这唯一的命根子,却因为一颗卡在气管里的糖块,要活活憋死在他怀里。
“沈先生,节哀……孩子的心跳已经停了。送来得太晚,气管完全堵死,根本来不及上手术台。”穿着白大褂的值班医生站在一旁,手里捏着听诊器,无奈地摇了摇头。
绝望的气息在走廊里蔓延。
沈万山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医生。他抖着手快速摸向西装内侧暗袋,掏出短款折叠皮夹,抓出一大把花花绿绿的大团结,胡乱地往医生怀里塞:“救他!我给你钱!要多少给多少!救救我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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