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一大早,林栀就出了门。
她前一天晚上提前跟一个同事说好了换个班,她给姥姥喂饭的时候跟姥姥说去隔壁镇找二姨,姥姥没多问,只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陈秀英站在院门口吃芝麻糖,一直目送到她拐过巷口。
隔壁镇不算远,坐大巴车大概两个多小时。
林栀凭着小时候来过的记忆在镇上的小巷子里绕了好几圈,才找到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开门的是二姨陈美芳,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看见林栀站在门口,先是意外,然后才堆出笑来,说:“栀栀,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林栀跟着她穿过院子,记忆里那棵柿子树还在,树下堆着几捆废纸箱,墙角摞着花盆和旧塑料桶,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湿衣服。
小时候姥爷带她来过,那时候陈美芳刚嫁过来一年多,怀着孕,姥爷过来给她把脉,给她抓药安胎。
二姨让她在堂屋坐下,给她倒了杯水,然后自己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来回搓。
林栀注意到她的手一直在搓裤子,把裤腿上沾的面粉搓成了一道一道的白印。
“二姨,我今天来是为了院子的事。”
林栀把茶杯放下,从帆布包里把刘德厚的手写信拿出来,把产权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我去查了院子的产权,但是房产证还是刘德厚爷爷的名字,院子不在姥爷名下,我想去办更正登记,需要刘家这边出一个书面证明,确认当年换房的事实。”
陈美芳低着头搓了好一会儿手指,也没有说话,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又走回来坐下,嘴里像是自言自语般念叨着这事她做不了主,得问她男人。
林栀说:“没事二姨,我可以等,今天就等在镇上,等二姨夫回来再谈。”
陈美芳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说:“你二姨夫今天不一定回来,他已经不怎么回家了,有时候忙了就住在店里。”
林栀看着二姨的脸,那张脸和她妈妈陈秀英有几分相似,但比妈妈多了几分操劳和怯懦。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年过年,二姨回娘家来,陈美兰在饭桌上说二姨没出息嫁了个没本事的男人,二姨从头到尾没敢还一句嘴。
“二姨,是不是三姨给你打过电话了?”
陈美芳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把脸转向窗户那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
过了几秒,她声音低低地说:“你三姨前天确实打了个电话过来,说你把法院都叫来了,把她告上了被告席,还说她没去,法院就把她判了,说要拿她的钱。”
“那不是她的钱,那是姥姥的钱。”
“二姨,不是我叫法院把她判了,是她不去。法院给她发了传票,她不出现,法院就只能依据我们这边的证据判决。她放弃了给自己说话的机会,不能怪别人。”
陈美芳咬了咬嘴唇,没吭声,低下头又开始搓手指。
林栀知道她在怕什么,不是怕得罪林栀,而是怕得罪陈美兰。
“她说……她说你现在厉害了,连亲姨都敢告。下一个不是找你舅就是要来找我,找我要那借出去的几万块钱。”
林栀听到这句话,心里堵了一下,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
“二姨,我今天来要的是院子的证明,跟那些钱没有关系。那笔钱是姥姥拿给你的,姥姥疼闺女,我没有话说。但养老金不一样,那是姥姥的依靠,被三姨拿走,一分钱都不花在姥姥身上,您当女儿的,看着不难受吗?”
陈美芳没有接话,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把围裙边揉来揉去,揉了不知道多少下,揉得那块布都起皱了。
林栀看着她纠结的样子,说:“二姨,我不逼你今天给我答复,你可以先跟二姨夫商量一下,但院子的事不是我跟三姨之间的纠纷,是姥爷跟刘爷爷之间的事。刘爷爷当年是怎么跟二姨夫说的,二姨夫应该记得。”
陈美芳低着头没有说话,林栀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二姨,她欺负我妈的时候,你在旁边看过。她拿走姥姥的卡,你也知道。你们都是姥姥的孩子,可是却没有一个人真心赡养她。现在我好不容易把卡拿回来了,如果这个院子我保不住,你们难道要看着姥姥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吗?”
陈美芳还是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停住了,没有再搓围裙。
林栀走出刘家,太阳正好升到柿子树顶上。
她没有拿到那份证明,但她把该说的话都说了。
二姨不是坏人,她只是怕。
怕陈美兰,怕二姨夫靠不住,怕自己老了以后什么都没有。
陈美兰在电话里给她种下的那根刺:下一把就要追讨你的那六万块钱,刚好扎在她最柔软的地方。
林栀站在巷子里深吸了一口气,往公交站走去。
二姨这边还需要再磨一磨,但她有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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