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主任全名叫方敏,调到平安巷社区居委会那年,她二十七岁。
那时候她刚从街道办下来,满脑子都是基层工作的热情,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干,什么都不怕。
上一任的老主任姓赵,是个快退休的老太太,在平安巷干了三十多年,每一户人家的门牌号、人口数、家庭矛盾、经济状况,全装在她脑子里,比电脑还清楚。
方敏第一天报到,赵主任就跟她说:“小方,基层工作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填表格。你得去敲每一家的门,听听每一家的牢骚。多多了解他们,多听听他们的诉求。”
方敏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第二天就跟着赵主任下户走访。
她们从巷口开始,一家一家地敲门。
平安巷是老居民区,住户大多是几十年的老街坊,看见赵主任带着个年轻姑娘上门,都热情得很,搬板凳、倒茶水、往她手里塞花生瓜子。
方敏在街道办待了两年,从来不知道居委会的工作能做到这种程度。
走到三十七号的时候,赵主任停下来,敲了敲门上的铁环。
她的语气变得比去其他人家时更郑重,转头跟她说:“这是陈老先生的院子,他是咱们平安巷这一片儿最有名的老中医。家里平时进出的病人比较多,挺热闹。”
方敏点点头,站在赵主任身后等着开门。
来开门的是一个矮矮瘦瘦的中年女人,头发剪得短短的,脸上带着一种孩童般的茫然。
她歪着头看了看赵主任,又看了看方敏,然后笑了,露出两颗门牙。
“赵阿姨。”
陈秀英认得赵主任,侧身让开了门。
赵主任跨进院子,回头小声跟方敏说:“这是陈老先生的小女儿,陈秀英。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怪可怜的。你跟她说话慢一点,她都听得懂。”
方敏跟着走进去,站在院子里扫了一眼。
这个院子比她想象中大,青石板铺地,右手边种着一架老葡萄藤,藤下放着几个石凳和一张石桌。
沿墙根种着一排不知道名字的草药,叶子绿油油的,显然有人在照料。
院子深处有一间偏房,门口挂着一块旧木板,上面用毛笔写着“诊室”两个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小女孩。
那孩子大概五六岁,蹲在院子角落的青石板旁边,背对着所有人,不知道在那边干什么。
她穿着一件不太干净的粉色短袖,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胖乎乎的胳膊从短袖里露出来,像两截刚出水的莲藕。
方敏走近了两步,看见她手里捏着一块碎瓦片,正在石板上画猫。
那只猫只有寥寥几笔,圆脑袋,尖耳朵,长尾巴弯成一个问号,虽然歪歪扭扭的,但一眼就能认出是猫。
方敏蹲下来问她:“小妹妹,这是你画的?”
小女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又低下头继续画。
方敏注意到她抬头的那一瞬间,眼睛很亮,但目光躲闪了一下,像一只被陌生人靠近的小动物,不确定来的人是善是恶。
赵主任在旁边说:“这是陈老先生的外孙女,就是刚才那个秀英的孩子,叫林栀。栀子的栀。”
方敏蹲在地上看林栀画完了那只猫,然后在旁边又画了一只大的。
大的那只拖着长长的尾巴,耳朵尖尖的,大概是大猫带着小猫。
她画完了,把碎瓦片放在一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跑进了堂屋,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赵主任看着她的背影,轻声说:“这孩子内向,不爱说话。她妈那个情况你也看到了,她也没爸。从小就跟着姥姥姥爷。她姥爷疼她,但她姥姥这人有点重男轻女,对她不怎么好。你别看她小,心里什么都清楚。”
那天她们在院子里坐了很久,陈济川从诊室里出来打招呼,穿着白大褂,清瘦而温和,把脉的手很稳。
他跟赵主任说了一会儿话,又顺便给方敏把了个脉,说她脾胃虚寒,少喝冷饮。
方敏那时候年轻,不把这话当回事。很多年以后她才知道,陈济川对每一个他看过的人都这样记在心里,不收费,也不嫌烦。
后来赵主任退休了,方敏接了她的班。
每年低保审核的时候,她都会去三十七号。
陈秀英的残疾证和低保需要每年定期复核,她坐在堂屋里填表,陈秀英就端一杯水站在旁边,等她填完了把水递到她手里。
有时候水是凉的,有时候是温的,取决于陈秀英那天有没有忘记烧水。
方敏每次都喝,她知道这杯水是陈秀英表达善意的方式,所以从不拒绝。
她看着林栀从五六岁长到十几岁,从一个蹲在院子里画猫的小丫头,长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胖姑娘。
陈济川去世那年,她也来送了老爷子最后一程,看见林栀跪在灵堂旁边,眼睛红肿着,但没有哭出声。
她走过去想说点什么,林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跟十几年前她蹲在院子里抬头看她的那个眼神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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