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回到平安巷的时候已经下午了。
巷口的老槐树下面没有人,王大妈今天大概没出来择菜。
林栀推开院门,猫群照例围上来,小歪爬在最前面,仰着头看她,她蹲下来摸了它一把,然后走进堂屋。
姥姥刚睡醒午觉,靠在床头喝水。
林栀在床边坐下来,把遗嘱拿出来,指着见证人签名那一栏给她看。
“姥姥,这个王桂芳是谁?”
姥姥接过那张纸,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她不识字,但她盯着那三个字的形状看了很久。
“你王大妈。”
“巷口那个王大妈?”
“就是她,王桂芳。”
姥姥的语气很笃定,像是这件事她一直都知道,只是从来没有被问起过。
“你姥爷写遗嘱那天,把她叫来做的见证。她和你姥爷认识几十年了,她老伴活着的时候跟你姥爷是老棋友。她老伴虽然不在了,但你姥爷信得过她。”
林栀在这条巷子住了三十年,从来不知道王大妈的全名叫王桂芳。
她只知道王大妈会坐在槐树下面择菜,会在她路过的时候跟她笑着打招呼。
她不知道自己抽屉里最重要的那份文件上,就签着王大妈的名字。
王大妈这人平时挺咋呼,喜欢搬个小板凳坐在槐树下面择菜,一把豆角能择两个钟头,其实是在那儿听巷子里的动静。
谁家来人了,谁家吵架了,她永远是第一个知道的。
张家长李家短的闲话从她嘴里传出去不少,林栀以前不太跟她多说话,她社恐,而且觉得她嘴碎,怕自己家的事被她拿去当谈资。
但后来她发现,王大妈那张嘴不光传闲话,也传公道。
陈美兰以前总爱跟邻居们在巷口唠一些家里的闲话,骂林栀是“我们家那个死胖子”,王大妈转头就告诉了林栀,不是当笑话讲的,是当警报讲的。
那时候林栀才意识到,这个看起来咋咋呼呼的老太太,心里有一本明明白白的账。
谁的为人怎么样,谁对谁错,她嘴上不评价,但她看得很清楚。
姥姥看着林栀问:“你打听她干啥?这些要她作证吗?”
林栀把遗嘱收好,摇了摇头:“不用找她作证。卡的事,现有的材料应该够了。关注函已经到了社区,出警记录也有了,您的纸条也在。遗嘱这边,王大妈的名字在上面,至少能证明姥爷写遗嘱的时候是清醒的、有人在场做了见证。”
姥姥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大概没完全听懂那些材料之间的关系,但她听懂了一件事:不用把邻居卷进来。
这条巷子里的人,她抬头不见低头见了一辈子,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欠谁的人情,也不想让谁为难。
“那你自己看着办。”
姥姥说完,重新靠回床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林栀从堂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惬意的伸了个懒腰。
葡萄架上的叶子又落了几片,铺在青石板上,被风吹得零零散散。
小歪从猫舍里探出半个脑袋看她,她没有过去摸它,而是回到自己房间,把遗嘱重新锁进抽屉里。
抽屉里现在有药方存根、旧账本、姥姥的纸条、出警信息摘要,还有这份遗嘱。
她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好,然后关上抽屉,锁好。
接下来她要做的,是拿着这些材料去找陈美兰,当面要卡。
方主任说社区会配合调解,郑警官说派出所那边随时可以出证言,机构的小何说已经可以启动正式交涉。
万事俱备,只差她自己去面对那一场谈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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