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七没有说判令是假的。
他把自己的旧印放在灯下。纸上那枚印的缺口、墨层和落印力度都与真印一致,至少正文由他亲手批准。
“临时定向,七天。”他说,“当时赎灵城疫债暴涨,主秤来不及逐笔追溯。我同意先把无法找到原主的镜债引到自愿承接池。”
伶姝问:“池里的人知道自己接的是什么吗?”
洛七停了很久。
第一批知道。后来名单扩到无亲属者、短住户和欠债者时,他已经发现,却没有撤销判令。他提交过一份异议,随后离开白契会。离开不是纠正,沉默也没有让河停下。
他批准了河道,又在有人把河引向弱者时转身。
祝九想把旧判令当场钉到洛七胸口。伶姝拦住的不是责问,而是破坏原件。洛七该承担什么,要靠完整记录,不靠谁此刻更愤怒。
商陆找到现实镜像。七年前,临川三家医院上线过“临时困难账户”,原本只接收明确申请的费用分摊。第八天,系统没有下线,申请范围却从本人填写变成后台评分。
洛七的七日判令与现实接口同时启动,但无法单凭时间一致证明谁指挥谁。
他们继续查缺失附页。装订孔显示原判令应有七张附件,如今只剩六张。第六张末尾写着“逾期自动终止”,后半句被裁掉。白契会提供的电子副本则变成“逾期自动延续”。
两个版本只能有一个忠实于原文,也可能都被改过。
洛七回忆,当年他要求延续必须重新听证,并由承债者逐人确认。伶姝没有接受他的记忆作证。一个负有责任的人,也可能真心记错有利于自己的版本。
小满从主秤底部找到一段旧线。线头缠着第七码钉的纸纤维,说明缺页曾与判令共同装订。但纸纤维只能核材料,不能恢复内容。
听证名单上共有十三人。六人已死,两人失踪,四人拒绝回应,剩下一人就是伶姝。
她当年二十岁,尚未经营如旧,也没有现在的完整记忆。名单备注写着“支持定向七日”。
洛七说她当时反对永久化。
伶姝让他闭嘴。
不是因为不信,而是她不要由洛七替自己填补过去。亲密、愧疚或保护都不能成为代述权。
他们转查独立记录。赎灵城旧驿站保留当天的座次牌,伶姝座位旁有一张刻痕:七日后重议。刻痕笔迹像她,却无法完成鉴定。现实端一名退休护士保存了听证录音的转写,只剩中间十六分钟。
转写里,年轻女子说:“先救人,但不能让临时名单自己长大。”
声音姓名被删,不能确认是伶姝。
闻无价把另一段录像投向墙面。画面里,年轻的伶姝举手赞成判令,洛七坐在主位,没有反对。
录像是真的,只有开头和结尾被剪掉。
知道前因后果之前,赞成这一票仍然存在。
伶姝把自己的名字也写进责任线:参加听证、投过赞成、具体条件待核。她不因记忆缺失宣布无责,也不因一段剪辑认下全部制度。
洛七想说对不起。
她没有让他说。
“先把第八天找出来。”
主秤记录显示,第八天清晨,七日判令没有自动终止。有人用一枚观察员附印将它延长到三十天。
商陆又找来当年的医院值班表。判令生效当天,现实端确有三十七名患者病情不稳,却只有十一人的治疗直接依赖镜债。其余二十六人被后来汇报并入“可能受影响”,数字被扩大,紧急程度也被统一。
洛七说自己看到的就是三十七。是谁把十一改成三十七,他当年没有追问。一个更大的数字让他更容易接受继续延长,也让后来所有异议看起来像拿三十七条命冒险。
伶姝要求查原始名单。医院只保留十一份完整病历,另外二十六份来自汇总表。汇总表也许记录真实风险,却不能反过来证明每个人都需要同一种魂契。
他们没有因数字被夸大就否定当时确有急救压力。错误通常不是全假,而是把一部分真实推得足够大,让所有人失去继续询问的勇气。
伶姝把这条写在自己的责任旁:她当年是否见过原始人数,待核。若只看过汇总,她仍应解释为什么没要求逐人确认;若看过原始,她的责任更重。
新的核验请求刚发出,白契塔主动关闭了七年前的患者索引。关闭理由是保护隐私,动作却发生在审计通知送达后一秒。
保护隐私可以限制查看,不能销毁谁曾作出决定的痕迹。商陆申请冻结索引删除,赎灵城则把对应秤纹封在三把不同的锁里。
那枚附印的编号,属于伶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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