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看着那些被丢弃的身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中要平静一些:光天化日之下,掳掠人族为奴,就没有人为我们主持公道吗?
驾座上的车夫在听到那句话后发出一道短促的笑声。那笑声很短,更像是在回应一个他听过太多次的可笑问题时形成的条件反射,其中没有多少真正的愉悦或嘲讽,更多的是一种在重复劳动中已经消磨掉了大部分情绪反应的机械应答:主持公道?就凭你们这些贱命——根本就入不了那些大人物的眼。而且在如今这个世道,卖你们是给你们活路。那些扛不住的连为奴的资格都没有,都成了路边冰冷的尸体。
无心没有再反驳。他站在车板上,目光在道路两侧的雪原和那些被遗弃的身影之间移动着,心中对当前处境的判断正在那段时间中逐步清晰起来。那车夫的话虽然刻薄,但他所指出的那个现实——在这个世道中,弱者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可以被任意处置的附属品——与无心所处的环境呈现出的所有迹象都在相互印证。他看到路边的那些被遗弃者中,有一些的衣着质地在他仅存的知识中尚可辨认,那些布料的织法和纹样与他记忆中某些中小型势力的普通弟子穿着相似,而那些人此刻正以与其他人无异的姿态倒在雪地中,没有因为生前的身份而受到任何不同的待遇。
他在那辆马车上又站了约半个时辰。在那半个时辰中,他没有再做任何试图挣脱锁链的尝试,也没有与车夫进行更多的交谈。他将自己的身体靠在车板中段的一根木柱上,以那道木柱为支撑让自己在持续的颠簸中保持平衡,然后闭上眼睛,开始了对自身混乱记忆的整理过程。
他的记忆在从时空裂缝中穿行后被时间法则的力量冲击得散乱如同被风吹散的书页,那些书页原本按照时间的顺序排列成完整的章节,但在穿越过程中被一股持续的力量从装订线上撕脱,散落在不同的空间位置,使得他每一次试图回忆某一件具体的事件时,都需要先在那些散落的纸页中找到对应的那一张,才能读取上面的内容。
他记得自己进入那道裂缝的瞬间——那一帧画面虽然已经出现了边缘模糊的迹象,但中央的核心部分依然清晰:他伸出手,手伸向的方向是一名女子,他的手指在接触到她手腕的瞬间,周围的空间结构发生了破裂,然后两人一同被卷入了那道持续旋转的时空通道。那道画面在他记忆中保留得最为完整,如同一段在多次回放中已经被强化了信号强度的影像,虽然每一帧之间都存在一些微小的信息缺失,但整体的叙事链条依然是连贯的。
但在那之后的画面就变得模糊了。他记得通道内部有一道偏暖色的光带,光带深处有某些模糊的轮廓——那是他被完全卷入前最后看到的事物。在那之后,所有的感知信号都变成了一种均匀的、持续存在的白色背景,没有声音、没有触感、没有温度、没有重量,只有一道持续的流动感将他向前推去,方向和速度都超出了他的感知边界,只能通过那道流动感本身的存在来确认自己依然在移动之中。
然后就是此刻——在马车上的尸体堆中醒来,周围是漫天风雪和冻僵的躯体,脚踝上锁着需要元婴期修为才能打破的禁制锁链。
那个女子呢?她与他在同一时刻被卷入裂缝,按照常理来说他们应该被传送到相近的时间坐标和空间坐标上。但在他现在的感知范围内——虽然被压制到了筑基中期的有效探测距离只有约三十丈——他完全没有感知到任何与他灵力频率相似或相近的存在。风雪中也没有看到除车夫和尸体之外的其他活人的气息。
他记忆中那个女子的面容是模糊的。他试图在那些散落的记忆纸页中寻找关于她面部的具体信息,但找到的每一张纸上那些与面部相关的细节都被一种如同水渍般的模糊覆盖了,只能看出她大概的身形轮廓和发色——发色偏深,身量中等偏修长——但更具体的细节如眉眼形状、鼻梁弧度、唇线走向等都无法被准确读取。那种模糊不像自然的遗忘,更像是有一道外力刻意在这些记忆片上覆盖了一层半透明的隔膜,使他在试图读取时只能看到透过隔膜后已经被散射和折射过的模糊影像。
他除了知道自己缺失了关于那名女子面容的记忆之外,还确认了自己缺失了关于她身份的记忆。他不记得她的名字、她的来历、她与他之间的关系,唯一留存的只有那一个伸手的瞬间——他的手伸出,她在他即将触碰到的位置,时空裂缝在他们交汇的那一个节点上破裂。那道画面如同一张被从一本书中单独剪下的插图,虽然其本身的内容足够清晰,但前后的页码都已经遗失,使得那张插图无法被归入任何原有的叙述序列之中。
他将那些散乱的记忆纸页重新整理了一遍,在确认当前无法找回更多关于那名女子的信息后,暂时放弃了那道探索,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回当前环境的观察上。那些记忆纸页中关于道法、神通和战斗经验的部分依然保持着完整的可读性,如同一套独立于个人经历之外的、已经被写入更深层存储区的信息库,无论表层记忆如何被冲击和散乱,那套信息库依然保持着可以被随时调用的完整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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