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在那堆尸体中坐了一会儿,确认了一件事:那些尸体之间还残留着几个尚存微弱生命气息的人。他能感觉到在他们身体中依然流动着极其缓慢的灵力——那些灵力如同在即将干涸的河床底部偶尔还能见到的一层极浅的水膜,虽然不足以支撑任何有效的输出,但它们的存在本身证明着那具躯体还没有完全停止运转。那些幸存者的分布没有规律,有的在车板的前端,有的在靠后的位置,有的被压在数层尸体之下,只露出极小的一部分身体在空气中。
他深吸了一口气,让那股带着寒气的新鲜空气充满肺部,在体内循环一周后缓缓呼出。空气中除了寒冷之外,还混合着多种其他的气味——冻僵的血肉散发出的那种偏甜的、带着铁锈味的腥气;麻绳和粗木在长期暴露于潮湿风雪中后产生的、如同旧仓库深处才会有的那种厚重的霉变气味;以及一种更加细微的、来自车板下方地面上的泥土在混合了动物粪便和腐烂植物后形成的复杂气息。那些气味在低温环境中被浓缩和锁住,在每一次呼吸时都会以一种缓慢而持续的方式向他传递着关于当前环境的信息。
他准备起身。在那道准备动作中,他先将右手撑在车板表面,感受着木板在施加压力时产生的细微形变——那道形变的幅度在正常范围内,说明车板的承重结构依然完整;然后他将右膝收拢到胸前的位置,以小腿为支撑点开始将身体的重心向上推移;在重心升到约一半高度时,他的左脚向左侧移了约半步以调整平衡,然后准备完成最后的站立动作。
但就在他的左脚向左侧移动的那道动作中,他的脚踝处传来了一道紧缚感。那道感觉不是肌肉或骨骼的疼痛,而是一种从外部施加在皮肤表面的持续压力,如同被一条被收紧到刚好不会切断血液循环但足以阻止任何移位动作的带子所束缚。他停下动作,低头向自己的脚踝方向看去——在那个位置,一道偏暗色的、由能量凝聚而成的锁链正在以缓慢自旋的方式环绕着他的脚踝,锁链的末端延伸向车板前端的方向,在那里与马车前部的横梁连接在一起。
那道锁链的表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光泽,光泽的色调介于灰与黑之间,在风雪的偏白光照下呈现出一种如同被浸泡过的铁器在干燥后表面残留的一层暗色氧化膜。无心以神识对那道锁链进行了快速的评估——锁链的结构由某种特殊的禁制灵力构成,其内部组织的致密程度较高,在当前修为状态下,他无法仅凭灵力爆发来将其破坏,需要至少元婴级别的灵力输出才能使其结构出现断裂。
一道带着明显不屑意味的声音从车板前端传来。无心顺着那道声音的方向抬起头,看到了正在马车前端驾座上的车夫——那是一个偏中年男性,身形偏壮,穿着厚实的皮毛外衣,衣领处露出的一截脖颈皮肤呈现出长期在野外环境下形成的粗糙质地,面部的轮廓因为长期的寒冷和风霜而呈现出一种偏硬的线条,鼻梁和颧骨附近有冻伤后留下的浅色斑痕。
那车夫没有回头,目光依然锁定在马车前方的路上,但他的声音在风声和车轮转动的杂音中依然清晰可辨:这死人堆里竟然还有你这样生龙活虎的!劝你不要挣扎了,那是只有元婴期才可以破坏的锁链。想逃?想都不要想!
无心在听到那句话时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又看了那道锁链一眼,确认了车夫的话属实——那道锁链的结构在当前状态下确实不是他能够强行破坏的。他在确认那个事实后,没有继续挣扎,而是以平稳的动作完成了原本的起身姿态,在那个过程中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周围尸体之间的空隙,找到了一个相对宽裕的立足点站住了身体。
车板在风雪中向前移动着。无心站在车板的中段位置,视野在升高的视角下能够覆盖到更远的前方和两侧。他看到了那辆马车所在的路线是一条被长期碾轧形成的硬土路,路面不平,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因为冻融循环形成的凹凸起伏,车轮在通过那些起伏时会产生不同程度的颠簸,使得车板上的尸堆在每一次颠簸中都会发生轻微的重新排列。
路的左侧是一片被雪覆盖的矮草平原,雪层在风的吹拂下形成了细密的波状纹理,如同一片被持续抚平的白色绸缎,表面只有极少数从雪下探出的枯草尖刺作为存在的标记。路的右侧则是一片地势较高的丘陵,丘陵的表面被偏暗色的针叶林覆盖,那些树的树冠在风雪中呈现出一种偏黑的墨绿色,与周围白色的雪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如同一笔在浅色底布上被浓重地画下的深色涂块,在整幅画面中占据了不可忽视的面积。
路边偶尔能看到倒在雪地中的身影——那些是没扛住路途的人,在马车行进过程中被从车板上扔下,像被丢弃的货物一样遗留在路侧。有的身形还能看出完整的轮廓,有的已经被积雪覆盖了大半,只露出某一截手臂或衣角作为曾经存在过的标记,如同被时间本身掩埋的档案,只剩下边缘处的一角仍可被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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