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秀兰喝了第三碗水,才把嗓子润开。
陈锋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石头桌面。桌上摊着那张手绘地图,被篝火的光映得一清二楚。
林远山站在旁边,没坐。赵大柱和马大炮蹲在另一侧,像两尊门神。
没别人了。苏婉在窝棚里照顾伤员,李铁在山口值班。能参加这个会的,就这五个人。
从头说。陈锋指了指地图,柳河镇的布防,你一个一个给我讲。
张秀兰点头。她的手稳得很——不像一个独身翻了两座山、走了大半天路的人。
柳河镇不大。东西长二里,南北宽一里半。城墙是早年修的,高三丈,厚一丈二,顶部能走马。四个城门——东门、西门、南门、北门。
她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四个点。
南门是正门,最宽,能过马车。平时有六个哨兵,换防日减到三个。北门朝山路方向,四个哨兵,换防日两个。东门和西门各两个,换防日各一个。
城墙上有巡逻吗?
有。白天四个时辰一轮,每轮八个人。夜里减半,四个。换防日——她顿了一下,换防日最乱。旧防的兵要走,新防的兵要到,城墙上的人手会抽空一大半。实际巡逻的只剩两三个。
兵力变化呢?三百减到一百二十,具体怎么减的?
驻军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守城的步兵,两个连,约一百八十人。第二部分是后勤和指挥,连指挥所、伙房、马厩、弹药库看守,约七十人。第三部分是机动力量——一个骑兵排加一个步兵排,约五十人,经常出去巡逻或者配合赵天鸣的人搜山。
张秀兰说话条理清楚,不像普通联络员。
换防那天,两个步兵连交替——旧的一百八十人撤走一百二十人去休整或者调防,新的兵力补进来。但这个交接不是同时到的。旧兵早上走,新兵下午到。中间有大约四个时辰——从巳时到酉时——镇子里只有指挥所的七十人和留守的一小部分。加起来不超过一百二十。
骑兵排呢?
骑兵排十有八九会跟着旧兵一起走。他们五天一轮,出去跑一圈再回来。
那一百二十人里面,有多少是能打的?
张秀兰想了一下:指挥所的人不算战斗兵——伙夫、马夫、文书、军医。真正拿枪的,也就六七十号人。剩下的五十来个是弹药库看守、城门哨兵、还有留守的军官和传令兵。
陈锋盯着地图,没说话。
六七十。
二十七条枪,打六七十。
比例接近一比三。
不够。
弹药库呢?他问。
东头。张秀兰的手指移到地图东侧,紧挨着东门里面的一排石头仓库。原来是粮仓,后来倭国人占了柳河镇就改成了弹药库。围墙高一丈五,铁门,两把锁。门口固定两个哨兵,里面还有四五个看守。
围墙能翻不?
能。围墙西面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够粗,枝丫伸过墙头。我亲眼看到过看守爬树摘槐花吃。
铁门呢?
锁着的。钥匙在看守班长手里。
陈锋用指尖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南门到东门。
从南门进去,到弹药库,多远?
三百步。走大街的话,要经过镇中心广场,那儿有个炮楼,上面架着一挺歪把子。她摇了摇头,走大街不行,太开阔。
不走大街呢?
走巷子。南门进去以后往东拐,有一条窄巷子,两边是民房。巷子尽头就是弹药库的后墙。但巷子窄,只能走两个人并排,拐弯多。
陈锋把地图拿起来,凑到火光下面仔细看。
地图画得确实好。城门位置、街道走向、重要建筑标注得清清楚楚。弹药库、指挥所、炮楼、兵营——都用不同的符号标了出来。
你画的?
我画的。张秀兰说,我在柳河镇住了三个月。白天在一家布铺里当帮工,晚上画图、记数字。这些都是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布铺是谁开的?
镇上姓孙的一家人。他们不知道我的底细。
联络站有几个人?
三个。我,一个开茶馆的老周,还有一个在倭国医院当护工的姑娘叫小陈。
他们还活着吗?
张秀兰沉默了一瞬。
不确定。倭国人开始清城以后,我没再联系上他们。
陈锋把地图放下来,看向林远山。
林远山一直没插嘴。他在听。他的习惯就是这样——先听,再想,最后说。
政委,你怎么看?
林远山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他其实不近视,但这个习惯一直没改掉。
情报可靠不可靠,是关键。他说,张同志画的地图很详细,但有一个问题——换防时间表,她自己亲眼见过几次?
张秀兰转头看他:三次。我在柳河镇的三个月里,赶上了三次换防。每次都是旧兵上午走、新兵下午到,中间四五个时辰的空当。
三次够不够?
张秀兰说,五天一次,三次就是半个月。规律是一样的。
林远山点头,没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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