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铮走后,训练场安静了好一会儿。
阿杰还站在台上,手搭在围绳上,愣愣地看着刘铮留下的那副拳套。
老方从长凳上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响了一声——上了年纪的关节,久坐之后总会抗议。他走到拳台边,手用力撑着台沿,勉强翻身上去。
帆布上还残留着刘铮倒地时蹭出的汗渍。
老方走到周北辰刚才站的位置,低头看了看。
地面并没有特别的痕迹。只是帆布的纹路被两个人的脚步踩得有些杂乱。
他抬起头,深深的看向周北辰。
周北辰已经走到台边,正在解手带。棉布一层一层地从掌心退下来,露出里面被汗水泡得发白的手指。
老方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的手。
然后他的目光往上移,停留在了周北辰的左眼上。
那只眼睛依旧浑浊。瞳孔边缘的模糊似乎没有任何好转。日光灯从头顶打下来,能清楚地看到那只眼睛的虹膜颜色比右眼浅了不止一个色号,就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照片。
两年前它就开始模糊了。两年后,当然还是模糊的。
但老方并没有看周北辰的左眼太久。
他开始看周北辰的右眼。
那只眼睛很亮。不是年轻时候那种锐利的、像刀锋一样的亮。而是一种沉下来的、压在底下的亮。像一盏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大半,只是勉强从缝隙里漏出来一线光。
但那一线光很稳。
这一拳,是你自己的。
老方说。
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闻听此言,周北辰的手带解到一半,停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半截绷带的双手。
绷带下面,从右手虎口延伸到手腕的那道旧伤疤在灯光下泛着浅白色。和第一天来拳馆时一样。也和第七天加练打沙袋时一样。
还在。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还不够。
周北辰把剩下的半截手带扯下来,扔在拳台上。绷带卷成一团,滚了两圈,停在帆布的接缝处。
老方愣了一下。
什么不够?
还不够快。
周北辰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平静,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里的温度数字。
但老方听出了那两个字后面的东西。
不是不满意。不是谦虚。
是一个已经站在山脚下的人,抬头看了一眼山顶,然后平静地说:路还远。
他转身,走向更衣室。
老方站在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
周北辰走路的样子和来的时候一样。肩膀很宽,但微微有些弓,不是驼背,是一种长年累月在拳台上养成的、随时准备发力的前倾姿态。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老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二十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的时候。
十八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脚上踩着一双快要磨穿底的运动鞋。他站在拳馆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走了进来。
教练,我想学拳。
老方当时正在擦沙袋,头都没抬。
你多大了?
十八。
打过拳吗?
没有。但我跑得快。
老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瘦高个,肩膀还没长开,但手臂很长,手指修长。是一个练拳击的好坯子。
跑得快有个屁用。这里是拳馆,不是田径场。
那个年轻人没走。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你教我。我学得也快。
老方后来教了他。
第一天教基础站架,第二天教前手刺拳,第三天教步法。第七天,那个年轻人打了一组空击,停下来,回头看老方。
教练,我够快吗?
十八岁。眼睛亮得像两盏灯。满头汗,但嘴角挂着笑。
老方当时回答的是——
快有个屁用,你能挨打吗?
那个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他被老方安排去和馆里最大的陪练打了三个回合。被揍得鼻青脸肿,但一个回合都没退。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问过我够快吗这种问题。
因为他自己知道了。快不够。要挨得住打,才能快得起来。
后来他拿到了金牌。再后来他离开了。
现在他回来了。
老方看着周北辰推开更衣室的门。
那个背影和当年那个十八岁的少年重叠了一瞬。肩膀更宽了,步子更沉了,但那种骨子里的东西——那种不问结果、只管往前走的劲——一模一样。
门关上了。
老方从耳朵后面拿下那根烟。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打火机。很旧的打火机,金属外壳磨得发亮,上面印着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他打了一下。
火石擦出火星,火苗窜上来。烟头被点燃了。
红色的光点在他指间一明一暗。
他吸了一口。
烟雾在训练场的空气里缓缓散开,日光灯的光穿过烟雾,在墙上投下模模糊糊的影子。
这是他叼了不知道多少天的第一根烟。
阿杰站在台角,看着他。
老方吐出第二口烟,把打火机揣回口袋。
去查一下排名赛的报名流程。
阿杰正揉着被刘铮甩开的手腕,闻言抬头。
啊?现在?
现在。
阿杰看了看老方的脸,又看了看更衣室紧闭的门。
他把水瓶放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方叔,报名需要什么材料?身份证、体检报告,还是......
都要。另外问一下八十一公斤级今年还有没有名额。
老方又吸了一口烟,烟灰掉在他的背心上,他也没去拍。
他站在拳台中央,看着更衣室那扇关着的门。
烟雾在他脸前绕了一圈。
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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