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我做特效时那样,拉一个选区,选中一个属性,然后删掉它。
“删掉这里的重力。”
我说出口的时候,声音都不像我的。
【正在执行。】
先是灰。
地上那层灰浮起来,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得很慢,像倒放的雪。
然后是碎玻璃,是纸片,是一只不知道谁的鞋。
然后是那辆共享单车,屁股先离地,车头一点一点抬起来,慢慢转着圈往上升。
三十七个人开始尖叫。
抱着路灯的抱得更紧了,有个瘦子没抓住任何东西,脚一离地整个人就翻过去,脑袋朝下往天上飞,他两手在空中乱抓,抓到了那辆单车的轮子。
我自己也起来了。
脚底板离开地面的那一瞬间,我胃里翻了一下。
我伸手抓住电话亭的门框。
那四只东西——
它们疯了。
它们本来贴着墙,重力一消失,墙对它们就不是墙了。它们四条腿乱蹬,蹬空了,整个身子飘起来,一只撞在二楼的雨棚上,雨棚也在往上飘,两个东西缠在一起,越缠越高。
另一只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我形容不出来,最接近的东西是我小时候听过的一个坏了的对讲机。
它在叫。
它在往下抓,抓地面,地面已经在它下面几米了。
我看着它们四个越飘越高,飘过三楼,飘过六楼,飘过那些空着的窗户,往那座倒挂的城飞过去。
天上那座城的地面在等着它们。
“妈的。”有人在我旁边说,是赵虎,他一只手死抱着路灯,另一只手指着天,“妈的!妈的!”
三十七个人全都在往上看。
包括那个抓着单车轮子的瘦子,他倒挂在半空,一边哭一边看。
我漂在电话亭旁边,一只手抓着门框,另一只手垂着。
我知道我这会儿是什么样子。
我做过这个镜头。
不知道多少部片子里都有这个镜头:一个人悬在半空,衣角往上飘,光从下面打上来,所有人在他脚下面仰着头。
导演管这个叫神格镜头。
我从来都觉得挺傻的。
现在我在里面。
四只东西撞在那座倒挂的城的路面上,撞得散开了,成了四团糊在天上的黑印子。
我等了三秒。
“把重力放回来。”
【无此权限。】
我脑子空了半秒。
“……什么?”
【删除不可逆。】
【提示:可通过重新定义规则的方式,建立近似结构。】
三十七个人还在半空中飘。
我看见那个瘦子的手指开始滑,从单车轮子上一节一节地滑。
“林砚。”老蒯在我旁边说。
我这才发现他也在飘,可他飘得特别稳,两脚朝下,茶缸抱在胸前,跟站在地上没什么区别。
一点都不惊讶。
一点都不。
“你干了件挺贵的事。”他说。
“闭嘴。”
我看着那行白字,看着下面那张单子。
【余额清单】
上面多了一行。
我还没看清写的什么,那个瘦子的手滑掉了。
他从二十多米的高处开始往上掉——往天上那座城掉,往我家窗户的方向掉。
我伸出手。
“林砚。”老蒯又叫我一声,这回声音是慢的,“想清楚了再动。上面那位当年,就是这么一样一样删空的。”
我的手停在半空。
“上面哪位?”
老蒯没答。
他抱着茶缸,抬起下巴,往天上那座倒挂的城看了一眼。
那眼神我认得。
我妹妹看老家那张全家福的时候是这个眼神。
那个瘦子已经飘出去五十米了,他在半空中打转,哭喊声越来越远。
我把手举起来。
“删掉——”
“别喊那么大声。”老蒯说,“它听得见。”
“谁?”
老蒯的茶缸敲在自己胸口,咚,咚。
“这地方。”
天上那座城的边缘,又少了一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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