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蒯那两下敲缸的声音还在我耳朵里。
我把手放下来了。
不是听他的话,是因为我脑子里那张单子又跳了一行字,我瞄了一眼,只看清一个“街”字,剩下的糊着。
“那小子要飞出去了。”老蒯抱着茶缸,脚朝下悬着,“你还看什么。”
“我在想办法。”
“想快点。”
那瘦子已经飘到六层楼那么高,还在转,转得他自己都不知道哪边是上。
我扭头喊赵虎。
“赵虎!你手里有绳子吗?”
“什么?”
“绳子!布条!电线!随便什么长的!”
赵虎一手死抱着路灯杆,另一只手在自己身上摸,摸了两下,把腰上那条皮带抽出来了。
“这个行不行!”
“太短。”我说,“你们所有人,把衣服脱了。”
“啊?”
“上衣,裤子,袖子扯开系一起,快点!”
三十几个人在半空里手忙脚乱地扒衣服,那个抱手机的女的一边扒一边哭,哭得直打嗝。
有人把牛仔裤甩过来,我抓住了。
我一边系一边算,一件衣服撑开一米二,我需要至少二十米。
不够。
“来不及。”老蒯说。
“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我说不了有用的,我就是个住户。”
我抬头。
那瘦子的哭声已经小得像蚊子,他离天上那座城的路面还有十几米,我看得清那片柏油——我家楼下的柏油,我在那上面走了十年。
他要是撞上去,会怎么样。
天上那城是真的吗?还是我脑子里的一张贴图?
我不敢试。
“删掉他的重量。”我说。
【无此对象。此区域内“重力”已删除,重量属性不存在。】
我愣住。
“那就删掉他和地面之间的……”
我说不下去了。距离。我想删距离。
我张了张嘴,又咽回去。
那两个字太大了,我不知道删完之后剩下的世界还长什么样。
“喂!”
我朝天上喊,喊得嗓子发疼。
“上面那个!你叫什么!”
哭声停了一下。
“我……我姓周!”
“周什么!”
“周德胜!”
“周德胜,你听我说,你现在把手往前伸,不是往下,往前!”
“往前干什么啊!”
“你穿的是不是外套!”
“是……”
“脱下来!抓住一只袖子,另一头往下扔!”
上面窸窸窣窣响了一阵。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在半空里展开,袖子垂下来,晃着。
我把那串衣服拧成一条,一头绑在电话亭门框上,另一头缠在我手腕。
然后我松开门框,蹬了一脚。
我这辈子没做过这么蠢的动作。
没有重力的地方,蹬一脚就是永远,我朝天上飞过去,身后那串衣服一节一节绷直。
三十七个人在下面喊。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大师小心。
我从他旁边过去的时候,差了大概一米五。
我伸手,抓住了那只垂着的袖子。
夹克撕了。
不是断,是缝线一条一条崩开,我手里剩下半只袖子,周德胜整个人被这一拽反了个方向,脑袋朝下,脚朝天,冲着我这边来。
我腾出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裤腰。
我们俩撞在一起,我肋骨那儿一疼,眼前黑了半秒。
那穿衣服还系在我手腕上。
绷得笔直。
“拉!”我朝下面吼,“赵虎!拉我!”
底下三十几双手抓上那条布带,一节一节往回收。
周德胜抱着我不撒手,他脸上全是鼻涕眼泪,嘴里念的不知道是什么,有几个字像是他妈。
我们落回地面附近的时候,我才发现问题。
没有地面。
我们是被拽下来的,可到了原来路面的高度,我们停不住。
我一脚踩下去,脚底板是软的,像踩在水面上,人一下就往上弹。
“抓栏杆!”
十几分钟。
我们花了十几分钟,把三十七个人全部用衣服串在一起,捆在两根路灯杆和一辆卡在墙里的公交车上。
像一串风干的腊肠。
赵虎捆完最后一个结,转过头看我。
“大师,这……这么捆着,也不是长久事。”
我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那一撕,手心裂了一道,血珠飘起来了,一颗一颗往上走,圆的,透亮的。
好看。
我这三年做过几百个飘血珠的镜头,导演总说不够真。
现在我知道哪儿不够真了:血珠在真的失重里是会转的,会一边升一边慢慢转,转到某个角度会闪一下光。
“林砚。”
老蒯就飘在我旁边,还是那个姿势。
“你现在有两条路。”他说。
“说。”
“一条,把这地方的重力重新定一遍。你不是干这个的吗,做假的。”
“另一条呢?”
“另一条是,就这么飘着,等它自己长回来。”
“它会长回来?”
老蒯把茶缸翻了个面,缸底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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