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
“林砚,”他忽然说,“你睡了吗?”
“我在我梦里。”
那边彻底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八秒。
“你说什么。”
“我在做梦。”我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影子后面是三十七张脸,“陈砺,我睡着了,我做了个梦,梦里有一座城,有一堆人,刚才有个怪物吃了两个人,我把它删了。”
“……删。”
“我脑子里有个东西,我能删掉梦里的东西。我删了它的骨头,它就塌了。”
“你他妈在跟我说梦话?”
“对。”
他又不说话了。
我听见那边有响动,像是他坐下了,椅子腿在地板上拖了一下。
“林砚,”他的声音低下去,“我问你个事。”
“问。”
“你们那栋楼,三楼,住的是谁。”
我的手指在听筒上收紧。
“张桂芬。”我说。
“张什么?”
“张桂芬。六十七岁。每天早上六点在楼下甩鞭子,我骂过她一百回。”
那边彻底没声了。
我数了十秒。
“陈砺。”
“我刚才在楼下。”他说,声音变得很慢,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三楼阳台的门开着,屋里空的。不是没人,是空的,没家具,没床,地上一层灰,跟十年没住过人一样。”
我的后背贴上电话亭冰冷的玻璃。
“我上去看了物业的表。”他说,“三楼东户,空置。”
“那她的——”
“我拿手机查了。”他打断我,“户籍系统我进不去,但小区群里有个大妈的照片,去年冬天大家一起包饺子的,一群老太太,中间站着一个。”
“她怎么了。”
“照片上没人少。”陈砺说,“林砚,照片上那个位置上,本来该有一个人,我记得那儿有个人,可我现在看那照片,就是一群人挤着,中间是空的,谁都没觉得不对。”
我张开嘴,喉咙里干得发涩。
“群里有人发,说张阿姨怎么还不来吗?”
“没有。”他说,“我翻了三年的聊天记录,没有一个字。”
我看着眼前那张单子。
【已扣除:张桂芬】
那五个字褪成了浅灰。
我想不起她的脸。
我想不起她的鞭子什么颜色。
我只记得我记得过。
“林砚。”陈砺在那边喊我,“你刚才干了什么?”
我把听筒从耳边拿下来一点。
外面赵虎正贴着玻璃看我,三十七个人在他后面,全都在等我说话,等他们的神告诉他们下一步往哪走。
我把听筒又贴回耳朵上。
“我救了三十七个人。”我说。
“代价呢。”
“一个大妈。”
“你说什么?”
“陈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笑,我不知道为什么在笑,“我用楼下那个甩鞭子的老太太,换了三十七条命。这买卖挺划算的,对吧。”
那边的呼吸声重得像有人在锯木头。
“别删了。”他说。
“什么?”
“别删了,林砚,你听我说,你现在什么都别动,你在原地待着,我想办法把你弄醒——”
电话线断了。
不是挂断,是断,我手里的听筒还在,线还连着,可里面变成了纯粹的空。
我把它挂回去。
再拿起来。
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拉开门,走出电话亭。
赵虎立刻凑上来:“林大师,谁的电话?”
“我朋友。”
“外面还有人清醒着?”他眼睛亮起来,“那是不是说……”
我没接他这句。
我抬头看天上那座倒挂的城。
我家那扇窗户还在,绿萝还死着。
只是我盯了大概二十秒之后,发现了一件事。
那座城比我刚才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小了一圈。
不是远了。
是小了。
天边原本还挂着一段高架桥的边缘,现在那段边缘不见了,取而代之——
不是取而代之。
那儿什么都没有。
那儿变成了跟我在死胡同里看到的一样的东西。
比空更空。
我慢慢把头低下来,看着赵虎那张满是黑水和期待的脸。
“赵虎。”
“您说!”
“你现在,去把所有人都叫过来。”我说,“我有个问题想问问大家。”
“什么问题?”
我从兜里掏出那根没点着的烟,在指间转了半圈。
“你们做梦的时候,”我说,“梦会不会越做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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