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汽从浴室门缝往外渗的时候,林清雪正靠在厨房台面上切姜片。
刀落下去一下一下的,薄片贴在刀面上滑进碗里。她听见浴室里淋浴头关掉了,然后是毛巾摩擦皮肤的声音,再然后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沈渡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
毛巾搭在脖子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在T恤肩头洇出几个深色的点。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比刚来那会高,肩线宽了些。
“把头发擦干。”她说。
他拿起毛巾在头顶揉了两下,动作敷衍。她又看了他一眼,转回去切姜片了。
刀刃碰砧板的声音笃笃笃地响着。她听见他走到阳台上去了,过了几秒跑步机嗡嗡响起来。她停了一下手里的刀。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那天。乡下那间灵堂里,他跪在蒲团上,校服袖子长了一截,膝盖底下压着蒲团的草编边沿。
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是红的,但没哭出声。她蹲下来擦他脸上的泪,他往后缩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就让她碰了。
她当时心里动了一下。那种动法她熟悉,是看到了什么自己需要的东西时身体本能的反应。
后来给他洗澡的那天晚上,他浑身僵着站在花洒底下,后背紧绷。她手指碰到他肩膀的时候他往里缩了缩。她当时在心里数了一下,缩了三次。
从那天开始她就在观察他。几点起床、几点回家、吃饭先夹哪道菜、写作业咬不咬笔帽。
她发现他几乎不反抗。不让晚归就不晚归,不让交朋友就不交朋友,让睡主卧就睡主卧。
她把他的内裤从他手里拿走要帮他洗的时候,他耳朵红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没说。
她当时看见他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心里那股异样的……又来了。
她知道这不对,她知道把一个人圈起来养是不对的,但她知道自己要什么。她要一个人,从头到脚都是她的。
她又想起周姨。周姨说她丈夫结婚前牵她的手,结婚后在她胳膊上留淤青。
她想起周姨站在公司楼下树荫里等丈夫的画面,想起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想起她洗碗时手指上粘的洗洁精沫。
她想要一个人,从开始就按照她的样子长出来。
她把切好的姜片倒进锅里,油爆了一下,香味腾起来。
沈渡从阳台走进来了,跑步机停了,他的脸微微泛红,额角一层薄汗。
他站在厨房门口说“我来盛饭”。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已经转身去拿碗了,动作很自然,没有等她回答。
她看着他打开碗柜拿出两只碗,盛了饭端到餐桌上,然后站到旁边等菜。她发现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问她“行不行”,直接就做了。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另外一块地方动了一下——他正在慢慢适应这个家的规则。她立下的那些规矩没有写在他脸上,但已经写进他的动作里了。
……这是个好迹象。
她把鱼盛出来端上桌的时候他已经坐下来了,筷子搁在碗沿上。
她也坐下来,面对面吃。她夹了一筷子鱼肚上的肉放进他碗里,他夹起来吃了。
她又夹了一块,他也吃了。第三块的时候她没夹,她自己吃了一口饭,嚼着咽下去的时候看着他。
他低头吃饭,咀嚼的时候腮帮子动了几下。她注意到他下巴的线条比刚来的时候清晰了一些。
“沈渡。”她叫他。
他抬头看她。
“你这周在学校,跟那个陆鸣说话了没有?”
“说过几句。”
“说什么了?”
“他问我一道数学题,我说我不会,他就自己想了。”
她点了点头。“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回来问我。别跟同学欠人情。”
他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了。她看着他吃了一会,自己也低头吃了几口。
心里的感觉像摊开了揉匀了的面,压下去又弹起来。
她养了他快三个月了,他没有逃过,他也没有反抗过。
他每天晚上躺在她身边,早上从她怀里醒过来,她伸手的时候他就贴过来,她叫他做事他就去做。
他是一条听话的狗,不会跑。
如果他还是不反抗,如果他继续这样顺她的意,如果他一直当这条听话的狗。
那么她可以对他更好,给他更好的东西,更好的生活,把他养得更好看更结实更离不开她。
她要他长到十七八岁的时候回头一望,发现整个人都是她搭出来的框架,一砖一瓦都是她的手。
她把最后一口饭扒完了放下碗。他还在吃,她看着他的筷子夹起米饭送进嘴里,咀嚼的时候喉结轻轻上下滚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搭着,食指轻轻叩了两下。
“吃完了去把碗洗了。”她说。
“好。”他连头都没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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