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雪十八岁那年刚出社会,在个小公司做前台。工资不多,够活着。
她租了间半地下室,窗户高出地面半截,能看见路人的脚踝。夏天潮得墙皮鼓泡,指甲一抠就掉一块。
认识沈渡他妈就是那年。那女人老来公司楼下等人,说是接她老公。
每次都站很久,有时候等着了有时候没等着。林清雪下班出来总能看见她,穿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攥个布袋,站台阶下面那片树荫里。
一来二去就聊上了。女人说自己姓周,叫她小林就行。周姨说话声细,头微微低着,眼睛看她下巴不看她脸。
林清雪那时候年轻,觉得这女人有点怪,又说不上来哪儿怪。
后来周姨请她去家里吃过饭。房子不大,客厅茶几上烟灰缸和空啤酒罐堆着。
周姨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做四菜一汤,端上桌的时候林清雪发现桌布是新的,塑料布没烫平,折痕一条一条横桌面上。
周姨老公回来得晚,进门就摔了一下门,门框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人个子不高肩膀宽,坐下来吃饭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专拣肉吃。
周姨坐对面给他倒酒给他盛饭,自己碗里就白饭。林清雪坐旁边吃,注意到周姨夹菜只往边上的素菜盘子伸,够不着就不够。
吃完帮周姨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的时候周姨忽然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林清雪手在水里停了停问她什么以前。
周姨把碗放下来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说结婚以前。他那时候什么都让着她,去哪儿都牵着她的手。
“后来呢?”林清雪问。
周姨没答。拧开水龙头重新冲碗,冲了很久……
林清雪后来见过周姨胳膊上的淤青,夏天穿短袖的时候胳膊肘上面一块青紫,问就说不小心撞的。林清雪没再问了。
最后一次见周姨是她来借钱。拎着两个大塑料袋塞满了衣服,说他们要去国外了,她老公那边有路子能赚大钱。
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着但眼睛没亮,林清雪那时候存了半年工资,卡里正好八万三,取了八万递过去的时候周姨攥着那沓钱手指在抖。
“等我回来,”周姨说,“一定还你。”
后来就没信了。
再见着沈渡是五年后。周姨托人带了句话,让去乡下接孩子,她公公死了。
林清雪那时候已经在一家正经公司坐办公室了,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对着电脑做报表。挂了电话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屏幕上的表格一行行数字在眼前飘,她一个都没看进去。
开车去那个镇子的路上她在想周姨。
想她穿碎花衬衫站树荫里的样子,想她洗碗时手指上沾的洗洁精泡沫,想她胳膊肘那块青紫。想自己为什么去接这个孩子。然后她想起那八万块。
沈渡跪在灵堂里。
她进门看见一个瘦瘦的男孩跪在一口黑漆棺材前面,穿着件大了两号的校服袖子卷了两道。抬头看她的时候眼睛红的湿的,但没哭出声。
她蹲下去跟他说话,他点头站起来跟她走了。
上车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房子。林清雪从后视镜看见他后脑勺翘着一撮头发在风里抖了一下。
收回视线发动了车。
直道那天晚上给他洗澡他浑身僵硬,站花洒下面缩着肩膀,像只第一次被人拎出水面的猫。
搓背的时候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绷着,随她手指一缩一缩。
她把沐浴露搓开抹他肩膀上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了个念头,很短,跟针扎了一下似的——他不会反抗。
她手指在他后背上停了半秒继续搓下去了。水声哗哗的,他低着头看地砖缝,睫毛上挂着水珠。
她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周姨脸上那种讨好的笑,那种缩着脖子的颤。这张脸是空的,干净的,像张还没写字的白纸。
擦干的时候他抢过浴巾自己裹了,动作急得耳朵尖红到发亮。她看他裹着浴巾站浴室门口,头发湿着往下滴水,肩膀瘦得骨头凸出来。
想起周姨说的“结婚以前牵我的手”,想起烟灰缸和空啤酒罐,想起那句“回来就还你”。
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一下,这次没按回去。
……
她没找过男朋友。同事介绍过几个,见了聊了微信存了,吃过两顿饭就没下文了。
不是人家不好,是她提不起劲。她看过周姨的婚姻,看过周姨老公从“牵她的手”到在她胳膊上留淤青的整个过程。
她不想做周姨,也不想做周姨老公那样的人,她想要一个不会变成另外一个人的人。她想要一个从一开始就按她样子长出来的人。
沈渡躺她身边呼吸很轻。
她侧头看他的脸,睫毛在颧骨上投一小片影子,嘴唇微微抿着。伸手把他额头上一根头发拨开,他睡梦中没醒。
关灯,黑暗中她听他呼吸,比自己慢一点长一点。
想起他今天放学从校门口走出来,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他背着书包一步一步朝她走,步子不快不慢,像被根线牵着。
那根线在她手里攥着,不用使劲就能感觉到另一头的重量。
闭眼之前想了一件事。九年后他长成大人,周姨那八万块就当定金了。她买的是他这个人,从里到外都是。
翻了个身面朝他,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很轻,他睡梦中咕哝了一句什么没醒。
收回嘴的时候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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