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级晋升后的第三天,梁鸿志走进了通玄馆。
陈凡抬眼看他,善恶感知在三十米范围内铺开。这个人的意图底色很清晰:愤怒、焦虑,还有一股子坚定。那股坚定和方远舟当初的坚定很像,不是走投无路后的求生,而是确认了正义之后的推进。
梁鸿志坐下后说的第一句话很短:“陈先生,新城私立中学的事,我来反映。”
陈凡点了点头:“说详细些。”
梁鸿志便从头讲起。新城私立中学在江城城北,规模不大,在校生六百二十人,教职工四十二人,初中加高中六个年级。校长叫钱德荣,做校长八年了。八年前这还是一所正常运营的民办中学,八年下来,学校变成了钱德荣个人的提款机。
“怎么提的?”陈凡问。
“四项虚高收费。学费、伙食费、校服费、住宿费,样样比同级学校高出一大截。”梁鸿志说。
陈凡把排查结果摊在桌上,逐条给老赵分析。
“学费每学期一万五,比同级民办中学高出百分之四十。但这钱没花在教学质量上。过去三年教学评估连续下降,骨干教师流失率每年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走的都是骨干。”
老赵问:“骨干教师为什么走?”
“薪酬低。”陈凡说,“新城中学教师薪酬比同级民办低百分之三十。设备不更新,培训经费砍了,课外活动也没了。学费涨了,教学质量反而往下掉。”
“多出来的钱呢?”
“进了钱德荣个人账户。”陈凡手指点在材料上,“伙食费每学期三千,比同级高百分之五十,但伙食质量不超过平均水平。食堂食材采购渠道是钱德荣指定的,供应商是他亲属开的食品批发公司,进价比市场价高百分之二十到三十。差价从学校流到亲属公司,再回到钱德荣口袋里。”
老赵皱眉:“校服呢?”
“每学期八百,比市场价高百分之六十。供应商也是钱德荣关联企业,材质做工低于市场标准。”陈凡合上材料,“住宿费每学期两千五,比同级高出百分之三十五,住宿条件改善投入为零。四项加在一起,每个学生每学期被多收五千到八千。”
老赵算了算账:“六百二十名学生,每人每学期多交五千到八千,一学期就是三百一十万到四百九十六万。一年两学期,钱德荣敛财六百万到近千万。”
“八年下来,保守估算两千四百万。”陈凡说。
老赵倒吸一口凉气:“几千万?就没人管管?”
老赵往椅背上一靠,两手一摊:“教育局年年检查,就查不出这账?”
梁鸿志摇头:“每年来两次,提前三天通知校方。检查当天食堂加菜,教室消毒,账目重做一份。检查组前脚走,后脚照旧。”
“那不就是做假账糊弄人?”老赵瞪眼。
“不叫假账,叫合理合规。”梁鸿志语气里带着苦涩,“钱德荣请了专业财务,每笔收费都有名目,每笔支出都有票据。表面挑不出毛病,钱从左手倒右手。”
老赵咂了咂嘴:“好家伙,连财务都请专业的,这脑子全用在歪道上了。”
梁鸿志苦笑了一下。他在新城私立中学做了六年教师,每月到手工资不到三千五百元。他两次向学校管理层反映收费虚高的问题,第一次被校长口头警告“不要管学校经营事务”,第二次直接被扣了一个月绩效奖金,理由是“教学考核不达标”。
“考核标准是什么?”老赵问。
“钱德荣自定义的课堂满意度问卷。”梁鸿志说,“问卷发放、回收、统计全是校方行政人员操作,没有第三方监督。”
老赵哼了一声:“自己出题自己改卷子,这不明摆着整人吗。”
“后来呢?”陈凡问。
“第三次我直接向市教育局投诉。”梁鸿志的语气压得很低,“教育局回复说,民办学校收费属于自主定价范围,他们无权干预。”
陈凡看了他一眼。教育局回复的依据是民办教育管理法规中的收费自主权条款,但自主定价不等于没有上限。法规明确规定收费标准不得明显高于办学成本。教育局对自主权的理解偏向了“自主”,忽略了限制条件,这是监管缺位,需要基层六部门同步上报来突破。
梁鸿志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投诉没用之后,学校里再没人敢提了。有个年轻老师私下跟家长说了句食堂食材不对,第二天就被调去了后勤仓库管钥匙。其他老师看在眼里,谁还敢吭声?”
老赵摇头:“这校长手够黑的。”
陈凡在笔记本上记了三条,抬头看着梁鸿志。
“接。”
梁鸿志的表情从焦虑转为确认。他沉默了几秒,又开口了。
“陈先生,我反映问题不是为了自己。我每月三千五百元能活。我是为了那六百二十名学生的家庭。每学期多支出五千到八千,对打工家庭来说不是小数目。家长不敢投诉,怕学校报复孩子。扣绩效、以考核不达标为由解聘,这些手段钱德荣都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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